“就让京城里这些太太奶奶们捧着银子来敲咱们两府的门。”

咱们。

两个字。从她牙关里咬出来。

窗外廊下的鹦鹉猛地叫了一声。嗓子劈了。叫声从帘子缝里钻进来。

西门庆躬着的身形慢慢直起来。

不是猛地直起。

是一节一节的。

衣裳在后背处绷出来的那两条肩胛骨轮廓被布料吞回去了。

他站直了。

下巴从胸口抬起来。

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侄儿”

他躬下身。

不是刚才那种弓着脊背的躬。

是腰折下去。

整条脊椎弯成一个弧度。

头低到她的胸口以下。

“全凭婶子做主。”

声音从地面升上来。

钻进她裙摆底下。

沿着小腿往上爬。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那只手背到身后。

“平儿。”

帘子挑开了。

“回府。”

她走向门槛。

下摆扫过青砖地面。

脚步不快。

每一步髋骨都顶到最前面，然后收回来。

腰胯摆动的幅度比来时大了。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落在她背影上。

那道光在她后腰上晃了晃。

腰阳关穴的位置。

方才被拇指顶住的地方。

她的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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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泥被日头烤透，裂出蛛网般的口子。

日子一天天磨过去。

沈大树蹲在大田庄正房的门槛上，两只手捧着个粗瓷海碗。

碗沿豁了个三角口。

半碗高粱米混着肥腻的白肉，被他用筷子三两下扒拉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嚼四五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咽了。

他丢下空碗，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油星。

田庄的伙食好，十四岁的沈大树像是在拔节。

才十来天的功夫，他带来的那件青布夹袄已经死死绷在身上。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背的布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缝线崩开了一寸。

白日里。

贾蔷挽着袖子，裤腿卷过膝盖，两只赤脚踩在田里的泥浆中。

桐油皮尺在他手心里勒出几道红印。

一丈、一尺。

皮尺拉直，绷紧。

沈大树在前头扛着步弓，木头扎进泥里，拔出，带起一溜黄水。

贾芸跟在后头，低头，手里的炭笔在发黄的粗纸上划出实实在在的黑字。

广二百步，长一百五十步。

日头悬在头顶，汗水顺着的下巴滴进泥里，砸不出一个浅坑。

到了夜里。

大田庄正房。

八仙桌上点着儿臂粗的红蜡。

吴庄头捧着白锡酒壶，酒线细细落在贾蔷面前的定窑白瓷盏里。

“蔷爷，下田苦，喝口鹿血酒暖暖身子。”

吴庄头笑。

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堆，眼角的褶子能夹死扑火的飞虫。

贾蔷靠在太师椅背上，两条腿岔开。

他斜眼看着杯里的红液，嘴角扯开。

手指捏住杯沿，举起。

瓷器碰上锡壶嘴，发出一声闷响。

“吴管事的酒，自然是好酒。”

贾蔷仰脖，酒液倒进喉咙。

杯口朝下，滴水不漏。

他夹起一筷子炙羊肉，塞进嘴里大嚼。

他笑得放肆，吴庄头陪着笑，手指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而在庄子后头那处僻静的独门小院里，夜是另一种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