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里漏进的光线落在案几上，映得那只金灿灿的怀表愈发晃眼。

李纨的目光缓缓从那只金灿灿的怀表上移开，扫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素面杭绸单衫。

袖口的丝线也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风一吹，便微微晃荡。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自己屋里的模样：

几卷泛黄卷边的佛经堆在案角，一个漆面斑驳的木鱼静立一旁，还有一盏为省香油、灯芯挑得只剩豆大微光。

她每月，像个乞丐一样，等着领那点可怜的月例。

为了能给贾兰买几刀稍好些的宣纸，她常常要在夜里多熬两个时辰的女红，绣出几方帕子，悄悄让素云拿去外头，换几百文大钱，凑够孩子描红的用度。

“蓉哥儿是个有孝心、有本事的。”

李纨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没有半分暖意

“珍大嫂子好福气，后半辈子算是有指望了。”

正说着，外头的小丫鬟便轻轻打起竹帘

，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一方雕花歙砚，以及几支紫毫湖笔走了进来，双膝微屈，恭恭敬敬地放在尤氏面前的桌几上。

“太太，这是前院刚送来的。”

小丫鬟声音脆生生的，

大爷吩咐了，这是近日采买的粗使丫鬟名册，还请太太亲自过目。

这几支紫毫和新裁的澄心堂纸，是大爷特意吩咐送来的，说太太圈划名字时，不滞笔，不洇墨，用着顺手。”

尤氏淡淡点头，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支紫毫，在砚台边轻轻掭了掭朱砂。

她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在那一排排卖身契的摘要上扫过。

手腕翻转间，紫毫在雪白挺括的堂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圈。

那动作干脆果断，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主宰感。

那一点朱红，是宁国府的权力，是源源不断的银钱，更是对几十个下人命运的绝对掌控。

李纨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尤氏笔下的纸页上。

那澄心堂纸质地绵韧、洁白如玉，触手生温，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李纨放下茶盏，将手里的白绫帕子叠了两折，压在膝头上，

脸上勉强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放得极软，像寻常闲话家常：

“蓉哥儿真是细心，连这等上好的堂纸，都舍得拿来给太太裁了打草稿。”

停了一下，她故意放缓语气，眼底掠过一丝窘迫，顺势说道：

“倒是巧了，我家兰哥儿下个月就满五岁，正该预备开蒙认字了。

我这几日正愁着，去哪寻些不洇墨的好纸给他描红，今儿瞧见珍大嫂子案上的东西，竟让我这做娘的，有些眼热了。”

尤氏听着，手里的朱笔未停，头也不抬地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我当是什么大事。

这纸也是蓉哥儿从客商那里整箱弄来的，这屋里堆着也是落灰，不值什么。

等会儿你回去时，我让银蝶给你包上几刀带走，全当是我给兰哥儿开蒙的添头。”

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根针，扎在了李纨心上。

李纨看着尤氏那浑不在意的神情，心口微微一缩。

白绫帕子被攥得起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