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一阵细碎的黄尘。

“蔷大爷，前头就是东庄了。”

赶车的老把式甩了个响鞭，放缓车速，用鞭梢指了指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王庄头昨天就得了信儿，这会儿怕是早备下酒饭等着呢。”

贾芸坐在马车的另一侧，脚边放着一个红木匣子，里面装的正是东庄王庄头前日递上来的“自查田册”。

贾芸慢条斯理地接话：

他必定要摆一出接风宴，名曰洗尘，实则是想要给咱们这两个‘毛头小子’一个下马威呢。”

贾蔷“嗯”了一声，掀开车帘探出头，目光落在后面那头毛驴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大树正骑在驴背上，那瘦骨嶙峋的毛驴被他压得脊背都塌了下去，步步踉跄，活像驮着一座移动的肉山。

他手里攥着缰绳，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晃悠得自在。

“芸哥儿，”贾蔷放下车帘坐回原处，收了笑，声音沉了几分，“一会儿到了，你跟着我，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顿了顿，他又掀帘探出头，冲沈大树扬了扬下巴：“大树，一会儿到了庄子，你只管放开了喝酒吃菜，吃得越多，大爷我赏得越厚。”

沈大树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差点从驴背上栽下去。

他赶紧攥紧缰绳，咧着嘴冲贾蔷傻笑。

贾蔷放下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这王庄头我原想给他留几分体面，让他自己把隐匿的田产报上来。”

你猜怎么着？他把靠河的那八十亩上好水田，大笔一挥改成了四十亩，说是夏里发大水冲成了废滩。

上报的账目更是糊涂，杂色粱谷五十斛的账，硬是能算出三百两的开销来。

贾蔷说罢将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冷笑道：

王庄头的跋扈全写在脸上，不过是条欺软怕硬的老狗，待会儿收拾他不过是顺手的事。”

真正难对付的，是隔壁大田庄那个吴庄头。

贾芸往外瞥了一眼，老把式背对着他们，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蔷哥儿，那寡妇……咱们真要找她？万一走漏了风声……”

“找，自然要找。”贾蔷打断他，

“吴庄头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是个实打实的笑面虎。

你去摸清底细，那寡妇就是咱们日后撬开吴庄头铁桶阵的第一道口子。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咱们不仅要找，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找。

等收拾完王庄头，你趁夜绕去村西头，单独见她。”

马车停在东庄那高耸的土围子前。

果不其然，王庄头带着八九个庄户汉子，早已候在门外。

王庄头年过半百，穿着件滑稽的团花绸缎面子的毛大褂，满面油光。

一见马车停下，堆出满脸谄媚的笑意，抢步上前打千儿请安：

“哎哟，两位爷可算到了！

这乡下地方春寒料峭的，快快请进。

小老儿已备下了薄酒，专为两位爷接风洗尘！”

贾蔷端坐车内，沈大树翻身下驴，

那匹被压了一路的瘦驴终于卸了重负，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沈大树大步上前，一把掀开马车帘子，力道大得让车帘都晃了三晃。

贾蔷居高临下地睨了王庄头一眼，这才踩着脚踏下了车。

进了上房，桌上摆着八碗八碟，烧鸡、炖肉、糟鱼、腌蛋……还有糯米饭。

庄头殷勤地斟酒，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在贾蔷和贾芸身上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