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子里透了进来，在灵堂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仆人打了水，西门庆在廊下潦草地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人也精神了些。

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渍，转身回到灵堂时，秦可卿正蹲在角落里收拾食盒。

她今日一身重孝，从头到脚素白如雪，乌发只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用白绳系着，什么钗环也没戴。这般素净打扮，竟比往日穿红着绿时更显标致，温柔里透着股韧劲儿。

照旧是肉糜白粥，粥熬得稠，肉糜剁得极细，上头撒了一小撮碧绿的葱花，旁边的小碟子里，多了一小碟肉脯和几块果脯。似乎是知道他会饿。

西门庆的目光在那碟肉脯上停了一瞬，孝期里头不宜见荤腥，他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拈了一片肉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可卿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翘，什么也没说，只摸了摸西门庆的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僧道们来了。

木鱼声起，铜铃和之，梵呗与道韵此起彼伏，在灵堂里交织成一片庄严而悲凉的声浪。

贾政像往常一样，在朝奠时准时到了。

在灵前拈香、奠酒、行礼，一丝不苟。礼毕，他直起身来，看见西门庆跪在蒲团上，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外院。

今日来的主要是各家的诰命夫人，女眷多，他一个大男人不便在内帷久待。

丧事到了这几日，男客渐少，女眷却多起来了。

贾母上了年纪，不能整天守着，王夫人便带着邢夫人、尤氏在灵堂后头的幔帐里候着，凤姐儿在外头照应。

一顶一顶的小轿从宁荣街那头抬过来，在二门前停下，丫鬟婆子们扶着，一拨一拨地往里进。

邢夫人、王夫人领着尤氏在灵堂前接着，彼此见了礼，引到幔帐里头说话、喝茶。

西门庆反倒比前几日轻松了些。男客少了，他不必时时跪着回礼，只消在灵前守着，有女眷过来上香时磕个头便是。

他跪在蒲团上，听着身后的幔帐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哭声，倒觉得比外头清净。

尤氏又哭了。

她这几日哭得太多，嗓子已经哑了，哭声闷闷的，像是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幔帐里头，有女眷在劝她，声音低低的，说的无非是“节哀顺变”“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尤氏应着，哭声却止不住，一阵一阵的。

西门庆听着那哭声，脑子里忽然想起来银簪子。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内侧。

簪子还别在那里，贴着肉，凉丝丝的。

贾政噎死的那天，为了体面，用这把银簪子，把丹药给捅下去的，随手掖进了袖子里。

后来就忘了。

再后来，就是没日没夜的跪拜、哭灵、迎客、送客。

他穿着这身麻衣，起起跪跪，翻来覆去，那簪子就在他这里跟着他颠簸，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掉在苫次边上。

还好掉在苫次这里。

想到这里，西门庆竟然有些后怕。

这东西要是掉在灵堂当中，被旁人捡了去。

尤氏的簪子，从孝子身上掉出来。

传出去像什么话？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关键是我什么也没干。

尤氏还在幔帐里哭着，声音已经弱了下去，像是哭累了，只剩抽噎。他想，得找个机会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