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南郡坊市，空了大半。

早食摊子支着灶火，油香在晨雾里飘。灵果摊挂着两盏风灯，摊主在竹椅上打盹，旧毯子盖到下巴。

秦玄升裹着旧袍子，帽檐压到眉骨。蹲在灵果摊前，手指从竹筐底翻出两枚火枣，枣皮上还沾着夜露。碎灵石丢在摊面上，叮当滚了半圈，卡进竹筐缝隙里。摊主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截。

他的目标是隔壁杂货摊。

篷布底下堆着干草药、锈铁器、压扁的竹筐。秦玄升拨开篷布一角，手指蹭过干草药的碎渣，绕开一堆锈铁器，铁锈在袖口蹭出道灰印子。弯腰太深，膝盖压进一摊湿泥，泥水渗进裤腿。他从最底下摸出个旧铁盒。

盒面厚灰。他拿袖子擦了擦，盖子边缘露出一圈银色划痕。

银丝赵的备用法器盒——白家供奉的习惯，在驻留地附近藏一套备用法器。银丝赵从这摊底下取过东西，他见过，现在有了。

锁扣是道粗糙的灵力禁制，秦家炼气中期都能硬破。秦玄升指尖凝了灵力，顺禁制纹路的缝隙钻进去，第一下偏了半分。禁制微光一闪，他收住，等了五息。指腹重新贴上去，灵力凝得更细，像根针，顺着纹路一点一点往里推。三息不到，锁扣咔一声松了。

铁盒里三样东西。一卷细银丝，品相上乘。一瓶银色药膏。一块暖玉，刻着护盾符文。

秦玄升取出银丝，凑到风灯下。银丝入手微凉，比看上去沉。编织精妙，每股丝线中间掺着灵蚕丝，指腹碾过去，能摸到丝线交叠的节，细细密密，像鱼的鳞片。灵力灌注后柔而能绞，锋而能切。洞若观火扫过灵力回路，每个编织节点都记下来。

他从怀里取出假货。粗铁丝缠普通丝线，借铜镜残留的温热灵力镀了层薄光，乍看有七分像。上手一摸就露馅。分量不对，两根手指一掂就沉了半成。韧性不对，弯折时手感发涩，没有真货那种滑中带咬的劲。秦玄升把假银丝盘进铁盒，真银丝贴身收好。合上盒盖，复原禁制。

半盏茶。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拎着两枚火枣原路返回。

街尾拐角，余光扫见茶棚后暗影里蜷着个人。灰衣，中等身形。右手垂在膝上，拇指缠着银白色。

银丝赵。

在茶棚后巷子里打地铺，睡得正沉。秦玄升昨晚才死在他手里。隔着几十步看那张脸，胃底抽了一下。

他嚼了颗火枣，走出坊市。

回程绕了远路。走山道北侧那条碎石小径，踩上去沙沙响，每一脚都陷下去半寸。半路停下来，把银丝从怀里取出，用旧布重新裹了一层，塞进靴筒夹层。走了几步觉得硌脚，又取出来，最后还是贴身收着。到天雾峰山脚，天边刚泛白。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秦玄升回到天雾峰，秦家已经动起来了。

沿山道往上，东南崖壁多了三处岗哨，枯枝山石伪装，每处两人轮值。远看和乱石堆没分别。秦清泉办事利落，天没亮就布置到位。

中庭更明显。秦玄升路过议事厅，听见七长老秦清越压着嗓子：

“……杏花镇那个干货铺子，五更天我带人端了。姓张的是白家暗桩，屋里搜出二十三枚传讯玉符，还有白玉鹤哨。人押在后山地牢，鹤哨送过来了。”

秦清泉：“审了么？”

“嘴巴硬。但屋里有一本账册，记了和白家通信的时间、内容，暗语。请坊市破译符文的散修看了，十之七八能破。最要紧的，账册里写了，白鹤山原计划下个月十五动手，前日又传消息说要提前。具体日期没定，只说等鹤哨确认阵眼方位无误就动。”

秦玄升从窗外经过，没停步。

纸条递出去，底牌掀了。剩下的事他们比他熟。

他往符房走。经过后院，隔墙听见练功房沉闷的击打声。木桩练拳，拳风里带着灼热，和从前滞涩淤堵的动静完全不同。秦玄远已经在修《火木相生诀》了。比他预想的快。

他敲了符房的门，推门进去。秦婉趴在矮桌上，面前一张青玄纸，画着完整的回春符。灵力回环严丝合缝，没有毛刺。

秦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五哥！我、我画出来了！你昨天说收笔慢半拍，真、真的有用！这道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