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传回大营，是阿罗诃的商队带回来的。

他一进帐就抹汗：“韩那颜，克烈王庭这几天火药味重。桑昆王子出了帐就去找他那几个心腹，嘀嘀咕咕一整天，连平日的狩猎都不去了。”

他把声音又压低些。

“王罕那边，老臣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说桑昆翅膀硬了，该压一压；一派说王子不过是收两匹马，犯不上。”

我听完，心里有了数。

父子之间，只要有一方开始琢磨对方的心思，这裂缝就算开了。

我让人给阿罗诃包了一袋盐和一匹绸缎。

“老哥，下回再走克烈，烦你往桑昆的心腹耳边再递一句：王罕近来常跟木忽而议事到深夜，怕是要抬举新人。”

阿罗诃接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韩那颜，你这不是让我卖货，是让我卖话。成，这买卖我做了，回头照你的价来算。”

我笑：“老哥放心，话比货值钱，我不会亏你。”

铁木真听完探马回报，看我一眼：“韩承，你这根刺，扎进去了。”

我说：“大汗，这才第一根。”

往后商队再走几趟，话再递几回，桑昆会越来越觉得他阿爸不信任他。克烈那棵老树，根上松了，风一大，自然倒。

其木格不知什么时候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酪浆。

听见这话，她插嘴道：“韩承，你这一手，把王罕叔父家搅得鸡飞狗跳，就不怕他们缓过劲来，回头找你算账？”

我接过酪浆，笑道：“郡主，怕倒不怕。”

王罕父子若真能缓过劲来，那是人家命硬，咱们认栽。可离间种下的疑心，不是一碗酒能解开的。等他们互相猜忌完，草原的大局早定了。

其木格歪着头看我，忽然说：“你这人，算计起来真吓人。可我阿爸说，草原上能活到老的人，都是会算计的。”

我笑：“郡主，这不是算计，是把账算在明处。王罕和桑昆心里那笔糊涂账，我替他们捋清楚而已。”

她哼了一声，把另一碗酪浆搁在铁木真案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使者来了，你也替我阿爸多长个心眼。”

铁木真看着她的背影，难得露出一点笑：“这丫头，像她娘。”

夜里我回帐，阿里叔端了碗热汤。

“小哥，王罕那边真会内乱？”

我说：“大叔，人心这东西，不怕坏，就怕疑。”

王罕疑儿子，儿子怨老子，这火不用咱们扇，自己就会旺。咱们只需在边上递点柴，等它烧起来，收拾残局的是咱们。

阿里叔咂嘴：“你这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我笑：“大叔，这叫看人下菜。”

王罕和桑昆，一个老而多疑，一个少而气盛，正是离间的好料子。换作铁木真这样的雄主，这套就不好使了。他只会把你送的礼原封不动退回来，再问你一句安的什么心。

我说完，心里却另有一层盘算。

克烈是眼前的事，札木合那边还没动。札木合是草原旧贵族，跟铁木真从小结安答又反目，他要的从来不是地盘，是面子。这种人，断他粮道不如断他念想。

我摊开舆图，指尖在札木合的草场上画了个圈。

札木合的地盘在水草交汇处，看着富庶，实则四面受敌。只要他周边的部族一个个倒向铁木真，他这旧贵族就成了孤家寡人，坐拥金山也睡不安稳。

札木合这人，上辈子我在史书里看过他的下场。他跟铁木真结过安答，后来反目成仇，最后被自己的部下捆了送来。他败就败在放不下旧贵族的架子，不肯弯腰。

我要做的，就是让草原上的部族都看清：跟着他只有面子，跟着铁木真有活路。面子这碗饭，吃不了几年。

这条线，该布置了。

正当我出神，帐外忽必来急报：“韩那颜，克烈那边又来信了，王罕要派使者来咱们大营。”

我心里一动。

王罕派人来，是想探虚实，还是想求和？

天边残阳如血，草原的风渐渐紧了。

王罕的使者一来，这盘棋，又要多一手。

我吹熄油灯，帐里暗下来，可心里那盘棋亮得跟白昼一样。王罕的使者，札木合的草场，北山的旗，西辽的雷，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落子。

这一夜，我睡得踏实，梦都没做一个。明日见使者，又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