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经过，是云图科技的副总裁方远在第二天早上告诉陈柜的。

方远四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半。

但那些白发不是今天白的。

是三天前那个凌晨白的。

“陈局，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接到林总的电话。”

“他说有几个人找到他家里。”

“出示了一个传唤证。上面盖的章是甘肃省定河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传唤证上写的林志远的名字。但我们公司跟定河市从来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一单都没有。”

“林总问他们什么事。对方说涉嫌合同诈骗，要求跟他们走一趟。”

“林总说能不能等到明天白天，让律师一起去。”

“对方说不行。现在就走。”

“然后呢？”陈柜问。

“然后林总给我打的第二个电话。”

方远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个电话打了不到三十秒。后面声音就变了。不是林总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说了什么？”

“说你是他的同事？跟你说一声，他已经跟我们走了。有什么事，去定河找我们。”

“挂了。”

陈柜面前摊着一份资料。

是秦涛连夜调来的。

上面是定河市公安局发往汉东省的那份法律文书的扫描件。

不是协助函。

是一份已经签好的“传唤通知书”。

但传唤通知书上有一个细节——

传唤的法定时限是十二小时。

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

而从凌晨两点把人带走算起，到现在已经——

陈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十三个小时。

“林志远现在在哪？”

“我们不知道。”方远摇头。“定河市公安局不让我们联系。律师打电话过去，对方说案件正在侦办阶段，不便透露当事人信息。”

“你们报案了吗？”

“报了。昨天上午在省城派出所报的。”

“结果呢？”

“派出所说这事不归他们管。让我们找上级部门。”

“找了吗？”

“找了市局。市局说跨省的事他们也管不了。”

“然后你们来找我了。”

“对。”方远搓了搓手。

“陈局，我不是来求人情的。公司能不能活过这一关，我说不好。但有几件事，我必须跟您说清楚。”

“第一——合同诈骗的指控，完全是捏造的。”

“天和航空说我们骗了他们的技术合作款八百万。实际情况是，去年我们跟天和签过一个技术授权协议，我们授权他们使用我们的三项无人机飞控专利。协议金额是八百万。”

“但天和拿到授权之后，私下把这三项专利的技术参数改了改，申请了自己的专利。然后反过来说我们授权给他们的专利没有实际价值，要求退款。”

“我们没退。因为我们的授权是真实有效的。是他们自己偷了我们的东西之后，反咬一口。”

“这事去年走的民事诉讼。省知识产权法院已经受理了。还没判。”

“现在他们跳过民事程序，直接报了刑事。”

“民事打不赢，就用刑事来压。”

方远的手不搓了。攥成了拳头。

“第二件事。”

“我们的账被冻了之后，公司现在的状况——”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纸。

“一千四百名员工。本月工资发不出来。”

“六家核心供应商的货款到期。付不了。已经有两家发了催款函。”

“汉东银行的一笔六千万贷款后天到期。还不上。”

“按照贷款合同里的交叉违约条款——这笔贷款一旦违约，其他三家银行的贷款会同时加速到期。”

“总额——两个亿零三百万。”

“我们在A股的公告也发了。市场会怎么反应，您猜得到。”

陈柜没猜。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他的手机上推送了一条消息。

云图科技今日开盘即跌停。

封单金额——四个亿。

“陈局。”

方远站起来。

一个四十六岁的上市公司副总裁。

站在陈柜的办公桌前。

眼圈红了。

但没掉眼泪。

“如果再不解封——”

“明天发不出工资。”

“后天银行贷款违约。”

“大后天——”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大后天，一千四百个人回家。”

“四十七项专利，变成废纸。”

“汉东省三年培养出来的唯一一家无人机上市公司——没了。”

陈柜一直在听。

没打断。

等方远说完，他把面前那份定河市公安局的文书推到一边。

打开电脑。

在系统里调出了云图科技的完整数据画像。

上市三年的财务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