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举起了鼓。

右手抽出一根白色鼓槌——那是一根巨兽腿骨，打磨光滑，上面刻满细密纹路。

他敲下第一槌。

长青心脏猛地一缩，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胸腔，狠狠攥住他的心。他腿一软，身体前倾，单手撑地才没有倒下。

云苓剑尖猛地刺入地面，剑身亮起一层淡光，顺着剑身蔓延至地面，在两人周围划出一个光圈。光圈之内，那股攥心之力被隔绝在外。可云苓握剑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战场上，九黎战士同时抬头。

他们眼中亮起红光，暗沉如余烬，从眼眶透出，拖出一道道残影。动作骤然变快，力量也暴涨。一名九黎斧手抡斧劈下，连人带盾将中原盾卒劈成两半，灰雾从断裂处喷涌而出。

老巫敲下第二槌。

这一次，长青听见了声音。不是来自战场，而是从自己身体深处响起，仿佛有人在他颅骨内敲了一下鼓，咚的一声，震得他眼前发白。疼得不是耳膜，是魂魄深处。

云苓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仍插在地上，光圈还在，却已黯淡一半。她咬牙掐诀，右手将剑又往地下深刺一寸，光圈才重新亮起，却薄如蝉翼，随时可能碎裂。

中原军的青色屏障轰然破碎。后阵道士依旧踏禹步、燃符纸，可青烟一升便散，再也无法凝聚。九黎巫者的暗红光芒如同水渗沙土，从四面八方涌入阵中。

老巫敲下第三槌。

这一击，长青全身发麻。从脊椎到头皮，从指尖到脚尖，都被一股深沉震颤占据。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即将溃散的感觉——仿佛构成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被鼓声向外推扯，要将他打散成一团雾气。

光圈彻底碎裂。

云苓喷出一口鲜血，落在黑土上，鲜红刺目。可她没有倒下，拔起长剑，双手紧握横在身前。剑上清光已灭，却仍在强撑，灵气罩缩至最小，只裹住两人，薄得如同一张纸。

中原军阵线彻底崩溃。盾墙被撕开缺口，九黎战士蜂拥而入，如同洪水灌进堤坝裂缝。两侧盾卒仍在抵抗，却已无法连成一体。戈兵被冲散，骑兵被分割包围。将旗下将领拔剑亲率亲卫冲锋，他的剑形制古朴，剑身宽阔，挥剑斩落，一名九黎战士头颅飞起，化作灰雾。

可身边亲卫接连倒下，灰雾不断涌起，几乎将旗淹没。

老巫没有敲第四槌。

他捧着鼓，低头凝视。嘴唇仍在动，动作却渐渐迟缓。身体从边缘开始消散，先是双脚，再到小腿、腰腹，灰白雾气从他身上一缕缕逸散，被阴风卷走。他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是继续念诵，直到嘴唇也化为雾气。

鼓从他手中滑落。

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卡在两块碎石之间。那两块碎石旁是另一块更大的裂石。最大的石头上有一道斜裂，从上到下几乎劈成两半，却并未完全断开。

鼓就卡在裂石脚下。

老巫彻底消散。环绕他的数十名巫者，也随之一个个化为雾气，并非战死，而是自行消散——他们生前早已将魂魄献祭给这面鼓，鼓声一停，便再也支撑不住。

可九黎军队并未散去，依旧在厮杀冲锋。中原军已彻底溃散，士兵不再列阵，各自为战，继而被逐一歼灭。将旗下将领仍在挥剑，盔甲上插着数支箭，却依旧死战，直到一柄长斧从侧面劈中他肩胛。

他没有倒下，反手一剑刺穿那名九黎战士咽喉，随即单膝跪地，以剑撑地，低着头，护颈遮住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