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穿过时，剑鞘上的铜饰轻轻嗡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峡谷越走越开阔。起初只容三五人并肩，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已宽得能让两辆战车并行。脚下不再是碎石，而是夯实的硬土，土里嵌着陶片、骨头、锈成疙瘩的铁块，踩上去硌得脚疼。

两侧岩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有些地方整面石壁都被削去一层，凹陷里密密麻麻嵌满青铜箭镞，锈成了青绿色，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般。箭镞都是从下往上钉入的——守谷的人在高处，攻谷的人在谷底。这一面石壁上就有几百枚，而两侧这样的石壁，绵延足有一里多地。

两人一路沉默，踩着千年前的箭镞与陶片前行。脚步声在峡谷里回荡，被石壁反弹回来，听着倒像不止两人。走到峡谷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盆地铺展开来。

实在太大了。长青站在出口，第一反应竟是驻足不前。这盆地的规模早已超出“山谷”二字，两侧山脉向左右展开，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洼地，南北少说十几里，东西更宽。群山环绕如墙，只在东南角有个缺口，看样子是另一条通道，如今早已坍塌，碎石堆成斜坡。

盆地上空飘着一层灰白色雾气，不是从地面升起，而是悬在半空，像一层厚重的云盖。光线透雾而下，被滤成昏黄的天色，整片盆地看上去就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地面是黑土，不是南疆常见的红褐或土黄，而是黑灰色，像是草木灰与泥土混在一起，又被千百年重压而成。黑土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枯草，矮而硬。

云苓站在他身旁，也望着这片盆地，看了许久才开口：“这里死过很多人。”

语气平淡，可长青听得出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修道之人面对巨大古战场遗迹时的本能敬畏。就像走进一座荒废千年的古刹，即便不信佛，也会不自觉放轻脚步。

两人走进盆地。

踩在黑土上，比看上去松软。表层是干裂的硬壳，一踩就破，底下的土依旧松软。长青走了几步便明白过来——土里混着骨屑，不是完整骨头，而是碎成渣的骨片，与土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兽，想来都有。

雾气在身前身后缓缓流动。没有风，雾气却不安分，时而从某个方向涌来，时而又退去。

阴魂开始出现了。

在一丛枯草旁。一个士兵蹲在地上，双手在土里不停刨着什么。身影半透明，皮甲轮廓模糊。他一直刨，手指插进土里，像是抓起一把土举到眼前看看，再松开，但却没有土从指间漏下，然后再刨。土里什么都没有，他永远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云苓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道袍下摆穿过那士兵身形，对方毫无反应，彼此互不干涉。

越往战场中间走，阴魂也越来越多。

有单个游荡的，有三五成群的，也有成队行进的。一队中原士兵排成两列，扛着戈，从雾气里走出，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朝盆地中央走去，步伐整齐，头颅低垂，像是在行军，又像是在赶往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