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昏沉，斜阳的余晖漫洒在残破旧府的断壁之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影。晾诗台的营建并未因日暮停歇，工匠往来奔走，斧凿敲击之声不绝，依旧干得热火朝天。

驿馆之内，慕海一行人刚用完晚饭，正准备各自回房歇息。恰在此时，一辆黑漆马车缓缓停在驿馆大门前。杨广掀帘自车上走下，身后随从双手捧着一口乌木匣子，匣盖铜锁在暮色里泛着幽冷微光。

“慕大人，留步。”

杨广快步走入驿馆，望见慕海正要拾级上楼，连忙开口唤住。

慕海停在木梯之前，微微欠身：“杨大人工事繁忙，怎么有空来此？”稍顿，又温和问道，“杨大人可曾用餐？”

杨广摆了摆手，含笑打趣：“本想来此处蹭一顿晚饭，没想到诸位已经食毕。”

慕海身侧的张峰立刻上前一步：“小人这便去后厨，给大人备饭。”

杨广朗声大笑：“不必不必，方才只是一句戏言。”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回身吩咐随从：“把东西取来。”

随从应声，小心将乌木匣抱到慕海面前。杨广伸手抚过匣身，缓缓开口：“陛下言道，慕大人撰写悼文，总得有凭据参照，才不至于下笔无依。特命老夫将镇国公昔年的功业簿册一并送来，供大人阅览参看。”

慕海垂眸望着那口乌木匣子，指尖微微一顿。

杨广好似未曾察觉他心绪起伏，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陛下还说——当年镇国公府中的槐花，开得极美。慕大人若愿意，悼文里，不妨写上两句。”

言毕，杨广拱手一礼：“老夫不多耽搁，尚要回去用膳。”转身便步出驿馆。门外车轮辘辘碾过长街，不消片刻，车马便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慕海立在门前，久久一动未动。许久之后，才俯身伸手，扶住那口乌木匣。

匣盖缓缓掀开，一册册泛黄簿册静静躺在里面，墨迹历经岁月斑驳，纸页边角年深日久，微微向上卷翘。

府中槐花，真的极美。

记忆翻涌上来，那年初夏，母亲抱着年幼的他站在老槐树下，雪白花瓣簌簌飘落，落满肩头。母亲含笑，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槐花瓣。那时的他天真以为，这般安稳美好的日子，会岁岁年年，永不消散，母亲的笑容，亦会恒久不变。

慕海抱着木匣转身，缓步走回自己房间。烛火点燃，暖黄灯火铺满案几。他将簿册一册册摊开，一字一句静静读下去。

纸上记载的，正是镇国公慕青山的一生。铁马金戈，战功赫赫，何年平定叛乱，哪一战斩将守土、护民安境，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他读得极慢，仿佛眼前翻阅的不是冰冷纸上的功绩，而是那个深埋心底、以为早已遗忘，却从未真正放下的父亲。

案边早已研好墨汁，一张雪白宣纸平铺，静静等候落笔。可每当慕海提起笔，笔尖刚要触碰到纸面，悼词便如鲠在喉，寸步难书。

他想写：吾父慕公，讳青山……

仅仅写到此处，笔锋便再也无法落下。父亲没能等到他长大成人，他亦不曾当着父亲的面，亲口唤一声爹爹。如今人鬼殊途，短短一句称谓，竟要耗去整整十三年光阴，他才敢提笔书写。

泪水终究坠落在宣纸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不是为大梁帝王这道撰写悼文的旨意，也不是那句淡淡提点的槐花旧事。是当他逐字读完父亲一生功业，看见那句“护民安境、泽被一方”之时，骤然恍然——他的父亲，是一个真正心怀百姓的好人。

这么多年刻骨的恨意，他恨的是纵火的仇人，恨那场焚毁满门的大火。可他从未静下心好好想一想，他的父亲，究竟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