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海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滔天杀意，拱手一礼，语调平稳无波：“此地果然气象森严，劳杨大人引路。只是院内荒草 过膝，藏有蛇虫，杨大人与随行甲士，当真要一同入内观瞻？”

“无妨无妨。”杨广抚须大笑，只当慕海是客气，“老夫这一把老骨头，不惧草间小虫。大人若是担心污了衣袍，我们只需略作驻足，看过地基便可返程。”

“杨大人盛情。”慕海唇角扯出一抹温润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暗沉无光，“那就有劳大人引路，慕海也好一睹这……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四字，他咬得极轻，藏尽冷意。

杨广笑着点头，转身在前领路。东方策悄然靠近，不着痕迹地伸手托住慕海肘弯，轻轻一握，旋即松开。这短暂触碰，如一捧冷水，兜头浇下，勉强压住慕海即将溢出眼底的血色。

东方策目光始终望着杨广的背影，声音压到仅有二人能听见：“慕兄，撑住。”

慕海浑身一颤，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恨意被硬生生强压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度睁眼，神色已然重归波澜不惊。

杨广领着三人穿过前院，走到那座焚毁大半的主屋之前。屋前空地上，石灰勾勒出方正的台基轮廓，四角整齐码放青石，等候工匠动工。

“大人请看。”杨广指着白线圈定的地基，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自得，“此地坐北朝南，后倚高墙，前有阔庭，光照充足。陛下亲自勘定，言道大人那一首《将进酒》悬于此，足以永镇文脉，万世传颂。”

慕海立在白线之外，久久默然。他望着脚下这片焦黑土地，望着崭新码放的青石，忆起多年以前，父亲曾在此负手而立，母亲曾抱着他在此望月赏星。而如今，这片承载他所有亲人回忆的土地，将要筑起一座诗台，把满门血仇，牢牢压在地基之下。

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欣然：“很好。果然是……难得的宝地。”

杨广面露喜色，连连笑道：“大人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慕海不再多言，静立烈日之下，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滚落，身上却只觉一片冰寒。

十三年。整整十三载，他日夜打磨心中恨意，以为只要踏入大梁上京，便可手刃仇人，洗刷镇国公府血海深仇。可当他真正站在这片旧宅之中才明白——仇人近在咫尺，他却不能拔刀，反而还要面带笑意，夸赞仇人选定的这片埋骨之地。

何其荒唐。

杨广又随口闲谈几句，见慕海兴致不高，只归为宿醉未消，便识趣拱手：“地基大人已然看过，老夫便不再多叨扰。晾诗台开工之日，再邀大人前来观礼。”

慕海微微颔首。

杨广笑问：“慕大人是随老夫马车一同返程，还是自行回去？”

“不必劳烦杨大人，我们自行返回驿馆即可。”

杨广点头应允，转身离去。一队甲士护卫着青帷马车缓缓启程，不多时，便消失在长街拐角。

偌大的镇国公府废墟，终于只剩下慕海、东方策与张峰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