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罢，慕海再斟第二杯，仰头饮尽，一句一步，声浪愈发激昂。殿内无人出声，静静听他歌辞。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缓步走到凌枫、叶文若身侧，随手拿起案上酒杯，向着二人举杯，眼底带着几分醉意，朗声笑道：“凌夫子，叶书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殿内原本的嘈杂一点点消散。礼官、史官齐齐屏息，负责抄录诗文的史官紧握狼毫，手不停颤抖，笔尖悬在帛纸之上，墨珠险些滚落。他心中清楚，今日自己笔下录下的这篇歌辞，不止会悬挂晾晒台传于四海，这般气魄，足以传唱千古。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慕海再次举杯一饮而尽，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杯。酒液顺着唇角淌落，浸湿玄色衣襟。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字落音，慕海身子一软，轰然向地面倾倒，重重跌坐在冰冷金砖之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竟是醉倒当场。

大殿瞬间死寂。满殿宾客屏住呼吸，静静等候，以为歌辞尚未完结，静待他继续开口。良久，殿中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诗篇已然终了，人却沉醉倒地，再无下文。

短暂沉寂过后，文坛巨擘凌枫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白发飞扬，失声大呼，震颤的声音冲破死寂：“此乃圣人之语！此乃圣人啊！”

这一声惊呼，震碎满殿静默。朱璟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低头望着倒地的慕海，冕旒珠串之后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能看透的情绪。

东方策身子微微前倾，心头高悬，既震撼于这一曲磅礴歌辞，又暗暗忧心慕海的安危。朱子明望着倒地的身影，唇角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叶文若瞪圆双眼，怔怔席前，久久失语。

满堂文武、各国使臣，全都沉浸在方才那一曲万古长愁的气魄之中。晾晒台将要传于天下的诗文，今夜，注定因这一曲，被世人永久铭记。

众人尚在感慨惊叹，朱昭玥眼底闪过一丝古灵精怪，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意，走到慕海身前：“本公主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她倾下身子，手径直朝着慕海脸上的面具探去。

“不要！”东方策立时出声阻止。

可已经晚了。

“咔哒”一声轻响，面具被她一把掀落。

慕海完整容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殿中所有人目光之下。

“真的好丑！”朱昭玥惊呼出声，满脸失望溢于言表。

周遭宾客见状，也有人低声摇头，一声轻叹：可惜。

唯有东方策与夏国使团众人，望着那张面孔，微微一怔。

因为那张脸庞，确实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