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落了一整夜细雨，寅时之后雨势渐歇。待到天光破晓，乌云尽数散开，一轮朝日缓缓跃出天际。这般雨霁天晴之象，在大梁钦天监眼中，乃是帝王寿辰难得的大吉之兆。

寿典之日，整座上京，都浸在一片金红之中。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京城千家万户的屋檐便挂起彩绸，喜气漫遍长街。御道自朱雀门一路铺至太和殿前丹墀，丈余宽的猩红毡毯绵延数里，宛若一条沉伏在都城心脏的血色长河。道旁林立灯架，朱红宫灯串联成十里灯海。

官员车马、四方使节络绎不绝，车轮碾过红毡，车帘起落之间，尽是盛装人影。沿街摊贩支起彩棚，叫卖声、锣鼓丝竹交织在一起，喧嚣滚滚，一派盛世欢腾。

慕海坐在夏国使团的马车之内，隔着一层薄纱帘，静静望着外面刺目的红色，长久沉默。

东方策坐在身侧，留意到他神色沉静，不见喜色，低声问道：“慕兄，心中仍有顾虑？”

慕海缓缓摇头，语气清淡：“并无。只是看着这满目繁华，不知这般盛景，又能撑到几时。”

东方策轻轻一笑：“慕兄思虑总是深远。”

慕海没有接话，目光继续望向车外。十里红毡的尽头，巍峨宫城在晨光中徐徐展露全貌。重重宫阙层叠而上，琉璃瓦被朝阳照得金光粼粼，整座城池堆砌着大梁的威仪与无尽财富，庄严迫人。

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外。慕海与东方策一同下车，随行侍从将夏国备好的国礼交接给礼官。

礼官高声唱喏，声响洪亮，穿透周遭喧闹：

“夏国使团进献国礼！羊脂白玉龙凤配一对，翡翠蟠纹玉璧一面，贡织云锦四匹，东珠一盒，恭贺陛下五十千秋万寿！”

唱罢，礼官侧身，对身旁内侍躬身道：“公公，劳引夏国诸位使臣入内。”

内侍垂手应下，抬手示意：“诸位大人，请随咱家来。”

慕海一行人跟着内侍，缓步踏入宫门。

这道门，曾见证镇国公府覆灭的诏令传出。

脚下红毡柔软，踏上去几乎要陷下几分，道路两侧禁军按戟而立，甲胄寒光凛冽。头顶宫灯流苏垂落，随风轻晃。慕海面上戴着面具，大半容颜隐在阴影之下，唯有一双眸子，平静扫过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穿过太和门，殿前广场盛大的贺宴景象尽收眼底。高台三层，四角悬大红宫灯与五彩绸带，台前陈设九鼎，庄严肃穆。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列队而立，朱紫青绿的官袍层层如云。四方使节分列广场两侧，有人身披貂裘，有人身着异域彩绡。各国贡品堆积如山：西域琉璃、千里骏马，南海珍珠珊瑚，北地貂皮良弓，在日光之下宝光流转，耀人眼目。

礼官一声长喝，钟鼓轰然齐鸣。太和殿殿门缓缓向内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