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洞。

"沈先生，"陈月说，"这洞通哪儿？"

沈白看着洞口。

"往西。"沈白说，"西边是沈家村。"

陈月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井沿。

"通到那边那口井？"

"不知道。"沈白说，"可西边是沈家村的方向。"

沈白想起红衣女人说过的话。旧村这口井，跟沈家村那口井，底下通着气。

那时候这话像疯话。如今洞口在这儿。

两个村，两口井，底下一根管子连着。

"沈先生，"陈月说，"你要下去？"

"下去。"

陈月站在井台边，看着井口，看了很久。

"我拦不住你。"陈月说，"我爹当年也拦过先生，拦不住。"

"那我放绳。"陈月说。

"你放绳。"

"绳上我系个铃。"陈月说，"你拉三下，我就往上拽。"

"好。"

"你要是不拉，"陈月的声音低下去，"我就等着。"

沈白看着陈月。陈月的手，扶着井沿，指节是白的。

"陈月，"沈白说，"你哥的鞋底，先别纳了。"

陈月抬起头。

"等我上来。"沈白说。

陈月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头低下去。

"沈先生，"陈月说，"我等你。"

那一天，两人在院里准备东西。

陈月把辘轳上的麻绳换了一根更粗的，绳头浸了桐油。绳子有四五丈长，一圈一圈盘在井台上。

沈白找出一盏马灯。灯罩上积了灰，沈白拿布擦了，添了油，试了试，火苗旺。

铜钱揣在怀里。手札用油布包了，塞进怀里。

陈月又从屋里拿出一块旧布，把井沿的石头包了一圈，怕绳子磨断。

陈月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厚帆布，裁了，缝了个口袋，把油布包的手札装进去，系在沈白腰上。针脚走得慢，一针一针，扎得很实。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东西都放在了井台上。

陈月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把绳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顺了，盘在井台中央。

陈月做了饭，两人坐在桌边吃。饭是玉米糊糊，配一碟咸菜。

陈月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搅。

陈月给沈白盛第二碗的时候，多舀了半勺，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压在碗沿上。

"沈先生，"陈月说，"我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白事先生下井，是犯了行里的规矩。"陈月说，"犯了规矩，要还。"

沈白把碗放下。

"怎么还？"

"我爹没说。"陈月说，"他只说，还的时候，人不一定知道。"

沈白坐在灯下，没有说话。

爷爷的遗言，沈白记得。

爷爷临终那晚，攥着沈白的手，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沈白听不懂，只当老人糊涂了。

那句话是：这口井，一口都不能下。

爷爷自己下过井，却留了话，说这口井，一口都不能下。

如今沈白要下了。

"陈月，"沈白问，"我爷爷当年，下过井吗？"

陈月抬起头。

"下过。"陈月说，"二十年前，他下过。"

"跟周叔一起？"

"你周叔也下过。"陈月说，"一个在上头拉绳，一个在底下。"

"捞那具东西的时候？"

"捞那具东西的时候。"陈月说。

沈白把手里的筷子，放在碗沿上。

爷爷自己下过井。

爷爷自己下过井，却留了话，说这口井，一口都不能下。

夜里，沈白回到屋里，在灯下写了两页纸。

一页写的是井的事：洞的位置，镇的样子，井水落的时辰。

另一页写的短，压在枕头底下。

写完了，沈白把笔放下，坐在炕沿上，听着院外的风声。

风里没有叫声。

井里静着。

沈白躺下，闭上眼睛。

沈白把马灯放在炕边的凳子上，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铜钱是热的，被胸口捂热的。

这一夜，沈白睡得不沉。梦里有一口水，很深，水底下有人叫名字，沈白没有应。

明天，那口井底下，有东西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