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陈月说，"盖子一翻，井里冒上来一股气。"

"什么气？"

"凉的。"陈月说，"带着泥腥，还有点别的味儿，说不上来。那股气扑在脸上，我打了个寒战。"

她停了一下："然后井底下响了一声。"

沈白的心，紧了一下："响？"

"响了一下。"陈月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了一下井壁。撞完了，就没声了。"

沈白想起老李头的话。石头盖子压下去那天，底下也有响，撞了一下，就没声了。

封井的时候撞了一下，开井的时候又撞了一下。

"你怕不怕？"沈白问。

陈月站在井台边，看着井口。

"怕。"陈月说，"可我更怕我哥上不来。"

"我爹临死前说，"陈月的声音低下来，"账清了，骨头才能上来。井封着，账就封着。账封着，我哥就在底下出不来。"

她蹲下去，手搭在井沿的青石上："我把井扒开，就是让账开着。账开着，才有清的一天。"

沈白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井沿上，看着她那只搭在石头上的手。那只手扒了三夜石头，扒开了村里封的井。

"村里没人管？"沈白问。

"搬走了。"陈月说，"搬走的人，谁还管一口井。"

"镇上呢？"

"来过一回。"陈月说，"前些年，镇上来了两个人，拿着本子，在村里转了一圈。走到井边，问我这井怎么开着。我说井是我家的，我要用。"

"他们怎么说？"

"问我这村里还有几户人。我说一户。"陈月说，"又围着井台转了一圈。一个人蹲下去，手摸着井沿，说了句"这井不浅"，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就走了。"

"没再说什么？"

"没有。"陈月说，"走的时候，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井。"

"他们没问你叫什么？"

"问了。"陈月说，"我说我姓陈。"

沈白看着她。

"他们信了？"

"信不信的，"陈月说，"也没人管。"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村里就我一个人。他们要是把我赶走，这井就真没人守了。"

沈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档案室里那本名册，陈守井一户四口，迁往一栏写着"未迁"。陈月那一栏，后头空着。

她是自己把自己留在这儿的。村里当她没了，镇上记她"未迁"，她就守着这口井，守着这个空村。

"陈月，"沈白问，"井开以后，你往下看过吗？"

"看过。"

"看见什么了？"

陈月看着井口，眉头皱了一下。

"水深，看不见底。"陈月说，"可我拿钩子往下探过。"

"探着什么了？"

"探着个硬东西。"陈月说，"在井底，靠西边。钩子碰上去，响了一声，是木头的声音。"

沈白的手，握紧了铁棍。

"木头？"

"木头。"陈月说，"不大。我钩了几下，钩不动，像是拴在底下的石头上。"

她抬起头，看着沈白："沈先生，井底下，拴着东西。"

沈白把手里的铁棍递回去。陈月接过去，走到柴堆边，把铁棍插回原处，用几根柴压住。

"你钩过几回？"

"三回。"陈月说，"头一回钩着了，没敢再钩。后两回，钩子探下去，碰着那东西，响一声，就滑开了。"

沈白站在井台边，看着井口。井水浑黄，看不见底。

沈白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井沿。石头是凉的，靠西边那一段，比别处滑，像被人常年扶着摸过。陈月扒了三夜，就扶着这一段。

陈月站在边上，低头看了看井口，没有说话。

木头。井底下拴着一块木头。

什么样的木头，要拴在井底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