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咽气后的头一天，沈白几乎没有合眼。

他先是愣了很久，然后想起来该干什么，报丧。村里的规矩，人死了，要挨家挨户去报，报丧的人不能进人家的门，站在门口说一声就走。

沈白天蒙蒙亮就出了门。门一开，他先愣了一下。院门口的台阶上，落着半只纸元宝。

黄色的，纸扎的，跟白事铺子里卖的那种一模一样，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只扔了一半。纸很新，还带着一股黄表纸特有的味道。

沈白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揣进兜里。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晨雾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第一家去的是隔壁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缠的那道白布上，脸色就变了。

"沈白……"王婶的声音有些抖，"你爷爷……"

"走了。"沈白说，"今早走的。"

王婶"哎"了一声，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没端住。她放下盆，搓了搓手，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只叹了口气："沈把式……好人呐。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都靠他张罗。这往后……"

她没说下去。

沈白点点头，转身去下一家。

村东头老李头家，老李头正在门口抽烟，听他说完，烟没抽完就掐了，闷声说："知道了。回头我过去搭把手。"

村西头赵婶家，赵婶隔着门问了一句，听说人没了，半晌没说话，末了说了句"节哀"，把门关上了。

还有几家，沈白话没说完，门就关了。

沈白站在人家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路过村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口老井，井口压着青石板，是前年村里搞新农村建设时统一封的。沈白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不对。

石板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擦痕。

像是有人最近挪动过这块石板，又推回了原位。

沈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擦痕，指腹蹭下一层灰。他试着推了推那块石板，石板沉得很，他一个人推不动。少说有一百来斤。

他直起腰，盯着井口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井底有什么东西，也在隔着石板，往上看他。

"沈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沈白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是二牛。

二牛蹲在槐树底下，咧着嘴冲他笑，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二牛是村里的傻子，比沈白大两岁，脑子不好使，平时就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晒太阳。

"二牛。"沈白定了定神，"我爷爷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二牛站起来，颠颠地跑过来，凑到他跟前，"昨晚那个大姐姐说的，说沈爷爷要走了，让沈哥早点走。"

沈白心里一紧："哪个大姐姐？"

"就是……穿红衣裳那个。"二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沈哥，我昨晚还听见一个事儿。有人喊你名字，喊了三声，可响了。我扒着墙头听，谁喊的没看清，就看见你家院门口站着个人，穿红衣裳，站了一宿。"

穿红衣裳。

沈白心里咯噔一下。他没应声，是因为爷爷拦着。可如果那是个人，一个穿着红衣裳的人，站在他家院门口，喊了他三声名字。

"二牛，"沈白压低声音，"你昨晚，应声了没有？"

"应啥？"

"有人喊你名字，你应了没有？"

二牛挠了挠头："没人喊我啊。就喊你，喊了三声，我数着呢。"

沈白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盯着二牛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二牛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黄纸折的三角符，用红绳穿着。

"你这挂的什么？"

"平安符。"二牛咧嘴一笑，"昨晚那个大姐姐给我的，说是保平安的，戴上就不怕鬼了。"

"她为什么给你这个？"

"她说沈爷爷快不行了，村里乱，让我戴着别乱跑。"二牛挠了挠头，"她还说，要是看见沈哥，让沈哥……早点走。"

早点走。

沈白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盯着二牛脖子上的黄纸符，忽然伸手："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