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余光看见老槐树东南侧的一丛枯草根部，正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那身影穿着一件暗色布衣，身形跟之前在破庙里逃走的中年男人不太一样——比他更高，站姿也更直，肩膀平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了，只是等到现在才让他看见。

黄天赐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朝那个方向。他没有立刻去摸腰后的赶将鞭，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大约几丈的距离看着那个身影。月光照在那个人的侧面，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和微微凹陷的颧骨轮廓，皮肤的颜色偏暗，像是一直在野外行走很少被日光照到。

那个身影在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保持着同样的站姿，在原地安静地站着。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掠过枯草的尖梢发出低微的沙沙声，把那层月光的阴影和亮面的边界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飘走了。

过了几息，那个身影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话的人不习惯提高音量，语速均匀平缓，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起伏："你一路从北边走过来，翻了多少个地方，终于走到这里了。"

黄天赐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把那个身影的轮廓跟之前收集到的各种细节对照了一遍——黑褂子、瘦高个、说话语调平、出现的位置总是在他处理完一件事之后。那个站在这里的人，就是一直在沿途留下痕迹、在树干上刻标记、在路边插短木、在废弃砖窑里放置骨片和粗瓷碗的人。

"那些东西是你布的。"黄天赐说。这不是疑问句。

"一部分。"那个身影说，"有些是。有些是别人布的我接手了。但这条线上的东西，最终都归我管。包括你刚刚翻过的那块石板底下的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朝老槐树根部那块石板的方向偏了偏，"你已经摸到了它的边缘，但还没碰到它。如果你继续往下挖，下面那些东西不会像刚才那样只是退开。"

"下面是什么？"

"你自己应该有数。"那身影说，"你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翻过了那些香灰和陶片，下过河底也下过砖窑，到了这里还没猜出来？"

黄天赐没有回答。他在等对方自己往下说。

那个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怎么说下一句。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在地下空间里看到的那些凹槽，还有柱身上的刻痕，那些都是旧东西。不是现在的人留下来的，是从前那些布阵的人留下来的。那时候黄家还没散，野坛还在运转，这片乱坟岗还只是一片普通的坟地。后来有人在这里做了改动，把旧坛的结构改成了养煞的格局。改了之后，这片地方的气就开始往地下走，不进不出，全部圈在底下。百年来积攒的东西，全都在那层石板下面压着。"

他停下来，像是让这段话沉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你如果把它翻开，那些东西会出来的。你做好准备了吗？"

黄天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布了这么多地方，自己为什么不动手翻？"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又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朝着老槐树南侧的方向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枯草地上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个影子在贴着地面滑动。

黄天赐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看着那个身影沿着坟包之间的空隙逐渐走远，最终隐没在夜色与枯草的交界处，像融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块被清理出一部分的灰白色石板，石板中央的深色斑块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用它的方式注视着他。

他蹲下来，没有再去碰那块石板，只是安静地看着它。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拂过石板表面的时候带起了一层极轻的嗡鸣，像是干涸的河床被风吹过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弦音。

（第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