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里站了几息之后，转身朝空间东北角的方向走了几步。四角的灰绿色光点在这片地下空间里静静地亮着，既不闪烁也不移动，像是四颗固定在墙壁上的冷光石。他走到东北角的光点下面蹲下来，借着光点提供的极淡亮度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土壁——这一侧的土壁表面不像正面的那面一样有暗色覆盖层，但壁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细小的沟槽，每一条都不深，约莫手指甲的厚度，排列密集但方向一致，全部呈水平走向。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水平沟槽往侧面移动了几寸，在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处停住了。那个凹陷的形状跟他之前在河底捞上来的陶片轮廓几乎一模一样——边角圆钝、一侧微微凸起，大小也相近。他用指腹沿着凹陷的内沿摸了一圈，发现凹陷底部的土质比周围的硬，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着，表层结了一层细密的硬壳。

他又走到东南角和西南角的光点下面检查了一遍，在西南角的土壁上找到了第二个相似的凹陷，大小跟东北角的那个差不多，但深度略浅一些。如果这片地下空间的四角都有类似的凹陷，那这些凹陷原本应该是用来嵌入某种物件的——可能跟他在河底找到的那种灰白色陶片是同一批东西。

他站起来，在空间中央重新站定，把刚才看到的那些碎片式的细节在脑子里串了起来。四角的凹陷用来嵌入陶片或类似的物件，正面土壁上的暗色覆盖层是旧坛神位的背板痕迹，中央地面底下的石板是供台的基础。这片地下空间的结构并不复杂，但它曾经的功能很明确——这是一个被隐藏在地下的坛口，比地面上的那些野坛更隐蔽，规模也更小，但结构是一致的。

他想知道的是，这个地下坛口是被废弃的，还是被人刻意封起来的。从通道入口那种被填土封堵的状态来看，更像是后者。有人不想让其他人找到这里，就用厚实的填土把通道的入口封死了，只留下一条几乎无法辨认的痕迹在地面上，作为日后回来查看的标记。那个在河岸和砖窑附近布设粗瓷碗和干树枝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回来查看"的人。

他正想着这些，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种震动跟他之前在乱坟岗地面上感觉到的那种持续的脉冲不太一样——这次的震动更集中，像是从东北角的方向传过来的，而且是一次性的短促波动，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几丈之外的土层里碰了一下墙壁。

他侧过身，面朝东北角的方向站定，右手握着赶将鞭的握柄，左手托着文王鼓的底部，没有动。过了几息之后，东北角那面土壁的深处传来第二阵震动，比第一阵略长一些，像是用手指关节在木板上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间隔均匀。

他握着文王鼓的左手微微用力，让鼓面朝外，然后把赶将鞭横过胸前。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东北角土壁底部的一小片区域开始松动——不像是被挖开的，更像是土层本身在缓慢地向内收缩，像是一层被水泡软的纸正在自行卷边脱落。那片松动的区域越变越大，最终形成了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缺口，缺口后面露出的不是实土，而是一条更窄的侧道。

侧道的宽度只有大约两尺，成年人需要侧着肩膀才能勉强通过。侧道内部没有光，漆黑一片，但从那道缺口里渗出来的空气比主通道里的更凉更沉，带着一股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浓的潮腥味，像是底下有活水或者长期积滞的湿气。他侧过身，贴着侧道的入口朝里面探了探头——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气流在侧道深处是流动的，不是静止的，像是这一头有风压，另一头有排风口，形成了持续的空气交换。

他没有立刻进去。先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侧道内部没有异常的声响，然后把手里的赶将鞭放回腰后，从布兜里掏出一小截红绳，在文王鼓的鼓沿上又加了一圈绳结，确保红绳跟鼓沿的连接足够牢固。然后他把文王鼓夹在左腋下，侧身挤进了那个一尺见方的缺口。

侧道的内部比他预想的要长。他贴着土壁一寸一寸地挪动脚步，脚尖在前方探路，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没有突出的石块或坑洼，像是被人仔细修整过。走了一段之后，他的右肩碰到了侧道的侧壁，侧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泥，蹭过棉袄的时候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

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侧道的前方开始变宽，空气流通的速度也在加快，带起一种轻微的呼啸声，像是风声被压缩在狭窄管道里穿过时产生的共鸣。他加快了脚步，侧道的宽度逐渐增加到了能够正常行走的程度，又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整个人从侧道的出口处走了出来，站在了另一片空间里。

这片空间比他刚才待的那个地下区域更小，大约一丈见方。空间的顶部很低，伸手向上就能够到顶部土层的表面。正中央的位置立着一根粗短的木质柱子，柱子表面涂着黑色的漆，漆面已经大面积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柱子的根部埋在地面以下，周围有一圈被夯实过的填土，像是用来固定柱基的。

他在柱子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柱身感受了一下木质的温度和质地。木质冰凉，干透了的触感，像是已经在这片地下空间里竖了很多年了。柱身表面有一些细密的横向纹路，不像是天然的树纹，更像是被人用工具反复刮削过，留下了均匀的刮痕。那些刮痕从柱身底部向上延伸，大约延伸到齐腰的高度就停止了，像是只处理了靠近地面的那一截。

他站起身，绕着柱子走了一圈。走到柱子背面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柱身的背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线条，线条的排列方式跟他在树干上看到的那些标记非常相似——都是那种短弧线，方向一致，间距接近，像是用同一把工具、同一种手势刻出来的。只不过树干上的那些刻痕分布在不同的树上，间距较大，而柱身上的这几道刻痕集中在同一个位置，彼此紧挨着，像是一个被反复确认过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