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西边漫过矮坡的时候，黄天赐把文王鼓从地上端起来，搁在膝头，右手搭在鼓面上，把白天积累的余温引了一遍。鼓面微温，像是正在慢慢醒过来。

林秀儿蹲在红绳圈外侧，把七组桃木签挨个检查了一遍。签子都还在原位，没有被什么动物碰歪，红绳也没有松脱。她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小撮干艾草，在每枚铜钱的表面各放了一小片，这样等到点火的时候，草烟会顺着红绳的走向沿整个圆环循环一圈。

"时间差不多了。"她蹲回自己的位置上，面朝南侧，说了一句。

黄天赐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逐渐暗下来的乱坟岗，感觉到地面之下那层持续不断的微弱震颤正在随着夜色降临而缓慢地发生变化——它的幅度在增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舒展开了身体。坟地外围那一圈粗瓷碗碎片埋着的位置，开始有细小的气泡从土面冒出来，破裂之后在空气中留下一缕缕几不可见的白雾。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整片坟地沉入了一片均匀的墨蓝色暗影之中，连坟包和枯草的轮廓都渐渐模糊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乱坟岗内部开始出现动静。最先变化的是那些裂缝——昨夜那些被凉气浸润过的裂缝在今天重新张开了，从边缘渗出一缕缕极细的灰色雾气，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汇聚成一条条细流，沿着地面裂缝的走向朝中央区域汇聚。

然后那些细长的影子出现了。跟昨夜一样，它们先是从不同的方向冒出来，分散着在坟包之间缓缓移动，然后逐渐聚拢，凝聚成队形，沿着固定的路线开始移动。领头的影子在最前方，后面的影子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步伐一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它们从南侧外围出发，沿着主通道的方向穿过中段，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推进。

黄天赐在坛口正中央盘腿坐着，右手始终搭在鼓面上。他数着队伍经过每一处关键位置的时间间隔，把它们跟昨夜记录的时间做对比——完全一致，没有偏差。这说明对方的行动是固定的，不受外界干扰影响，只要没有东西打断它们的路线，它们就会按照既定的节奏一直走到底。

队伍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跟昨夜一样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树影之中。从它们出现到完全消失，整段时间大约是两炷香。黄天赐等它们消失之后又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后续的影子再出现，才低声对林秀儿说了一句："开始。"

林秀儿点燃了那七枚铜钱上的艾草片。七缕青灰色的烟雾同时从圆环的七个方向升起，沿着红绳的走向缓缓流动，在桃木签阵内侧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烟环。艾草的苦味随着烟环的流动均匀地散布在坛口周围，把矮坡顶上的空气染成了一种沉静而厚实的质地。

黄天赐的右手在文王鼓的鼓面上拍了一下。咚——第一声鼓音贴着矮坡的土面向前延伸，穿过了红绳圈和五谷粒的边界，越过桃木签阵，朝乱坟岗的方向铺展过去。鼓音在经过那些正在渗着灰色雾气的裂缝时，裂缝边缘的雾气像是被轻轻吹了一下，朝两侧散开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拍第二下，而是等第一声鼓音的余韵完全消散之后，才落了第二掌。咚——第二声比第一声稍微重了一些，鼓音扩散的范围也更广。坟地边缘那几棵歪脖老榆树的枯枝在鼓音经过时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拂过。

第三掌落下去的时候，坟地内部的情况开始发生变化。那些裂缝里的灰色雾气在第三声鼓音冲击之下开始加速流动，不再只是贴着地面缓慢汇聚，而是像被人搅动了一样向上翻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障，离地大约一尺高，覆盖了坟地中部一大片区域。雾障之下，能隐约看见有东西在快速移动——不是之前那种整齐的队列，更像是被惊扰之后散乱奔逃的影子，方向杂乱，没有规律。

"它们被打乱了。"林秀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黄天赐没有停，他的右手持续地在鼓面上拍击，节奏稳定，每一掌的力道都保持在前三掌的幅度范围之内。他一边拍一边用温热往外探，感知着坟地内部气息的变化。那层雾障升起之后，地面以下的通道结构在他的温热感知中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主通道的轮廓、分岔口的位置、支线的走向，甚至那层封堵在通道末端的冷气团的边缘都能摸得更清楚了，像是有人把原本蒙在上面的布揭开了一个角。

他正准备把温热往那个封堵的位置再探一探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坟地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气流动荡。那股动荡来得又快又猛，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下忽然有一只大手从深处猛推了一下，把整片水域都掀翻了。

紧接着，坟地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剧烈地摇动了一下。没有风，周围的枯草纹丝不动，只有那一棵树的枝干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发出咯吱咯吱的、像是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树冠摇了三下之后停住了，但树根周围的土层开始大面积地鼓起又塌陷，像是有极大量的气息正在从老槐树根部向四周喷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