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南侧那道断续的弧线处跨了过去，踩上了坟地内部的土地。脚下的土质比外围更松软一些，像是被反复翻动过很多次，踩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凹陷感，像是走在刚被翻过的菜地里。坟包之间的草更高更密，干枯的蒿子茎秆几乎没过了膝盖，走路的时候要不停地用手拨开面前的草叶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那股干涩陈旧的尘土味越重。没有风，周围安静得不太正常——听不到鸟叫，也听不到虫鸣，甚至连远处集镇方向的隐约人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空寂。

黄天赐走了一阵之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两座坟包之间的空地上，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传来一种极轻的、持续的震颤。那震颤很微弱，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感受，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确认了，那确实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层土里缓缓移动，幅度不大，但一直没有停。

他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地底下的震颤感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维持在同一个频率上，像是一台深处的机器正在匀速运转。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又感受了一次——这一次他感觉到那层震颤底下还有一层更微弱的东西，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脉冲，间隔均匀，像是心跳。

他抬起头朝前方看了看。乱坟岗的最中央区域，在他视线所及的位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大，树冠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朝天空伸着。槐树的根部附近有一圈颜色比周围土色更深的阴影，像是树根旁边的土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比别处更密实。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就停在了距离那棵老槐树大约几十丈远的地方，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

林秀儿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圈："我们进来的地方是南侧，那些粗瓷碗碎片布在南侧外围。如果北侧、东侧、西侧也有类似的布置，那整个坟地周围的粗瓷碗碎片可能不下三四十片。这么多碎片，不像是随手扔的，更像是按一个完整的图案摆出来的。"

"我们出去之后把其他三个方向也看一遍。"黄天赐说，"如果四个方向都有碎片，那就可以确定——有人用这些碗片围着坟地画了一个圈。"

两人没有再往深处走。他们沿着进来的方向退出了坟地，然后依次去了东侧、北侧和西侧。每走一处，他都在对应方向的外围地面找到了类似的浅坑和埋入土中的粗瓷碗碎片。四道弧线合拢起来，确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轮廓，把整片乱坟岗包在了里面。

他们回到南侧那棵歪脖老榆树底下坐下来，把收集到的情况汇总了一下。坟地外围确实有人布了一圈东西，粗瓷碗碎片埋在浅土层里，每隔几步一片，排列成一个完整的环状。这个环状结构把坟地牢牢地圈在了里面，像是把一口井的井口封住了，不让井里的东西漫出来。

"问题是他们在封什么。"林秀儿说，"如果只是普通的流民乱坟，怨气虽然重但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几十年过去就散得差不多了。这片坟地存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怨气早就该散了。可现在的状态是——地底下的震颤一直没有停，那些粗瓷碗碎片还在起作用，说明坟地底下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活跃。"

黄天赐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把从破庙、砖窑、河岸和这片乱坟岗一路搜集到的碎片放在一起拼了拼。那些香灰、毛发、干树枝、骨片、粗瓷碗碎片，每一件都是独立的物件，但它们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点——这片乱坟岗。就像是从四面八方拉过来的绳头，最后都被攥在了同一个人的手里。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和枯草屑，朝那片坟地最后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升到了当空，坟包上的枯草在正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细碎的尘土。地面上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依然保持着那种有规律的、平稳的脉冲，不慌不忙地重复着。

林秀儿在他旁边站起来，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望着同一片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打算今晚进去看？还是等到明天？"

黄天赐把文王鼓的带子重新调了一下位置，想了想，说："明天。今晚先准备东西，手抄本上有一段关于"坟地探气"的法子，我还没完全记熟。今夜把那些东西过一遍，明天天亮之前进去。"

他说着转身，沿着坡地外围的土路往回走。林秀儿跟在他身后，步子比他稍慢一些，像是在边走边把刚才看到的那些细节默记在心里。两人的身影在正午的日光下拖出两道并行的影子，沿着干裂的土路缓慢地延伸着，逐渐消失在坡地转弯的地方。

远处那片乱坟岗在他们身后安静地蹲伏着，被一圈看不见的粗瓷碗碎片圈在当中。枯草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地面之下，那层持续不断的微弱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第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