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和肩膀，然后沿着土路走了一遍。路面上的气息已经恢复了正常——东头是东头的温度，西头是西头的温度，中间一段既不偏热也不偏冷，不再有那种两股气流互相推搡的滞重感。

他又去看了看那几户病倒的人家。老刘家媳妇的脸色比昨天又恢复了一些，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其他几户人家的病人症状也基本消退，只是还有些乏力和头晕，好好休息几天就能养回来。

他回到孙老汉家，跟孙老汉说："冲煞已经解了。今天白天你们把喜棚和白棚之间的这段路洒一遍水，路面干了之后扫干净。孙家出殡的时候，让送葬的队伍从镇子南侧绕出去，不要走中间这段路。赵家迎亲的队伍走北侧绕过去。两边错开一天半天的就好。"

孙老汉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孙家儿子从巷口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一边跑一边喊："黄师傅，你看这个！"

黄天赐接过那张纸摊开一看，是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斜潦草："黄家传人奔波至此，煞费苦心。下次再遇，不妨歇一歇脚，看看你身后那些被你"解"过的地方，如今还剩几分清净。"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翻过纸面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对老孙家儿子说："这张纸是哪里来的？"

"今早在镇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发现的，用一块石头压着，上面还搁着一截干树枝。俺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一看是写给你的就赶紧送过来了。"

黄天赐把那截干树枝的细节问了一下。老孙家儿子比划了一下，干树枝大约一臂长，一端削得尖尖的，跟他之前在路边看到的那种插在土里的短木一模一样。

他把纸收好，背上文王鼓，沿着出镇的路往南走。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虽然只有两句话，但每一句都藏着挑衅——"煞费苦心"，是说他这一路走来处理那些零散的事件耗费了不少精力；"看看你身后那些被你"解"过的地方如今还剩几分清净"，是在告诉他：你以为你处理完的那些地方真的就清净了？你走之后，它们还会出事。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日头从东边的天际线升起来，把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他走了一阵之后，那阵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又从身后的某个方向传了过来，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人在他身后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跟着他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张纸上的字，就是那个在村口杨树底下留下鞋印、在灌木丛里蹲伏、在镇口老榆树下压信的人写的。那人确实一直在他后面，也确实一直在看着他处理完每一件事之后，暗中留下新的标记。

他摸了摸腰后的赶将鞭，又把文王鼓的带子紧了紧，继续沿着南方的路走了下去。

（第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