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赐没有动，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就那么蹲着，双手搭在鼓沿上，整个人像是钉在了路面上。

终于，左侧那丛蒿子的缝隙里探出一个脑袋来。

那是一个小兽的头部，毛色黄褐，耳尖圆润，眼睛漆黑明亮，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豆。它探出半个脑袋，看了黄天赐一眼，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这回没有立刻缩回去，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歪着脑袋打量他。

黄天赐跟它对上视线，没有躲闪。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黄鼬，个头不大，皮毛光滑，是长期生活在野外的野生黄仙。陈三爷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黄家仙众在人间游走时，常以黄鼬之身显形。

那只黄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蒿子丛里钻了出来，蹲在他面前大约三尺远的地方，两只前爪搭在一起，仰头看着他。它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惧意，更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

黄天赐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摸它。他就蹲在那里，跟一只黄鼬面对面地对视着，中间隔着三尺的干燥土路。

过了一会儿，那只黄鼬忽然低了一下脑袋，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钻回蒿子丛里，三两下就消失不见了。右侧那丛蒿子也随后晃动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黄天赐蹲在原地多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慢慢站起身，把文王鼓重新挎回肩上，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加快步子，还是原来那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出那段灌木丛夹道的土埂之后，路变得开阔了，两边的田垄一望无际，日光照在收割过的庄稼茬子上，泛着一层干爽的金黄色。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慢慢琢磨过来刚才那一段的经历。那只黄鼬没有恶意，但它也没有善意，更像是一个中立的、带着好奇心和戒备心的探子，过来看一看这个背着文王鼓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陈三爷以前说过，黄家仙众性情刚烈，有自己的脾气，不轻易跟外人打交道，但如果发现你是正统的黄家传人，它们会认得你身上的气息。今天那只黄鼬在打量他的时候，可能是认出了文王鼓上的气味，也可能是感觉到了他身周残留的鼓韵，所以没有靠近也没有敌视，只是打了个照面就退了。

他走到黄家村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正头顶挪到了西边。巷子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纳凉，看见他回来都抬了抬头，有两个人还朝他挥了下手。他点头回应了一下，没有停步，直接回了自家院子。

进了屋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洗了把手，坐在门槛上喝了一碗凉水。

水喝完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文王鼓的鼓沿，摸到第三枚铜环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那个印记还在，边缘被他反复摩挲过之后已经有了一点点光泽，不再像之前那样灰扑扑的。他忽然想起那只黄鼬歪着脑袋看他的样子，它的眼神里除了打量和辨认，似乎还带着一点别的意思，像是在告诉他——你背后的事，不止这一面鼓这么简单。

他放下鼓，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老坟坎子那边还是一大片灰绿色的芦苇丛，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幅画。那片土里埋着的东西，他还没去挖。

明天夜里，该去把那把土翻了。

（第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