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黄天赐都在翻那本手抄本。

他把跟“替身煞”相关的几页看了好几遍，又翻了翻后面几页，那些记载着各路阴物习性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过。他在找一样东西：有没有哪种替身煞，缠上人之后不是为了夺命，而是为了别的事。

手抄本里没有明确写。但有一页的边角处，陈三爷用更小的字添了一行批注：“有例外。偶有替身煞不入体、不夺魂，只占壳。占壳而不噬，意在传讯。”

黄天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意在传讯”四个字，三爷写得极轻，笔迹也比其他地方的批注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黄天赐合上手抄本，把文王鼓搁在膝头，手掌贴着鼓面感受了一会儿。白天鼓面安静，没有回应，但他心里有个念头一直转着：如果小栓子身上的东西不是为了害他，那是为了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正挂在树梢的位置，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彻底落下去。他起身把文王鼓用布包好挎上，揣上剩下的干艾草和红绳，出了门。

走到刘二叔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刘二叔站在院子里等他，脸上的神色比早上轻松了一些，但眼底还有残留的紧张。

“天赐，小栓子下午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又睡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黄天赐点点头，走进堂屋。

炕上小栓子的姿势跟早上不一样了。孩子没有再蜷成一团，而是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脸上的青白色退下去了大半，恢复了五六成正常的肤色，虽然还是偏淡，但已经不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里发紧的白。

刘婶子守在旁边，看见黄天赐进来，连忙起身。

黄天赐放下文王鼓，走到炕边，先看了看小栓子的手腕。早上他缠的那圈红绳还在，绳结完好，没有被崩开的痕迹。他伸手在红绳上摸了一下，发现绳子的颜色比早上暗了一些，像是吸饱了什么。

他坐下来，把文王鼓放在膝头，右手搭上鼓面，闭上眼。

温热从掌心朝外推出去，贴着屋里的空气铺开，缓缓落回小栓子身上。那层凉气还在，但比早上薄了很多，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在孩子的衣服外面。薄膜的边缘有些松散，有几处甚至已经脱离了孩子的皮肤，飘在离身子半寸左右的地方。

他用温热试着碰了一下那层薄膜，它没有像早上那样剧烈收缩，只是微微晃了晃，像风吹水面一样荡开几圈波纹。

黄天赐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寻常阴物被驱散一次之后，如果没有根，会越来越弱。可这个东西被白天那一轮艾草和鼓韵逼退之后，虽然消散了一部分，但剩余的部分依旧聚拢在孩子的附近，没有彻底退走。它不是没有根，它的根不在小栓子身上，而在别处。它只是被拴在别的什么东西上，像一条被线牵住的纸鸢，被人从远处拽着，不撒手。

他想起了手抄本上那句批注。

黄天赐收回温热，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深秋的白天短，日头一偏西，光线就软得特别快。院子里的土墙和柴垛的影子已经拉得老长，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该彻底黑透了。

“刘二叔，”他转头说，“傍晚这一遍我做得稍微重一些，可能会把小栓子弄醒，你们别慌。醒了是好事，说明阴气退到口子上了。”

刘二叔连连点头。

黄天赐重新坐回炕沿边，把文王鼓从布包里取出来，端正放在膝头。他右手平伸，五指并拢，在鼓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跟白天不同，这一次他的力道稍微沉了一些，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鼓皮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响。

咚。

铜环跟着振了一下，但没有像夜间那样哗啦啦地响，只是散出一圈极轻的碰撞声。那声响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水面上被丢了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