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侯一愣：“药囊……最里层。”

“好。”陈夜点头，“我的药囊，是沈家药行特制的避水囊，里层装着今日随身的离煞汤。诸位请看——”

他一把扯开药囊，倾倒过来。囊底，一小包药汤的蜡封，完好无损，半滴水渍都无。

“避水囊三层互隔，水珠入内，必破蜡封。”他淡淡道，“蜡封既好，这珠子，便是有人方才搜身时，当着诸位的面，塞进去的。”

满场一静。那搜身武侯的脸，白了。他下意识往后缩，手按在刀上，却不敢出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珠子入囊时，是怎么个“入”法。

“第二句。”陈夜的目光，忽地转向卫家棚下，钉在一个垂首捧灯的青衣小厮身上，“这位兄弟，昨夜灯库当值？”

那小厮浑身一抖，不敢抬头。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陈夜声音陡然一厉，“珠子上沾的，不是灯库的水——是沧溟净水！”

他一步踏出，蓑衣落雨，左眼金纹森然睁开。

“定澜珠性定水，入水则沉、出水则干，千年不沾一滴。可这珠子上，缠着一缕至净的水汽，那水汽我认得——沧溟净水，洗魂之物！你一个灯库小厮，身上哪来这种东西？除非，给你珠子、教你栽赃的人，手里有净水！”

“我没有——”那小厮尖声。

“你眉心。”陈夜冷冷打断。

满场目光齐刷刷落到那小厮眉心——灯火通明之下，那小厮的眉心，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活人应有的火气！

换岗者！

“它眉心没火——！”陈夜嘶声暴喝，“崔副千户！你要的脏东西，就在卫家棚下！”

人群最后，崔元朗不知何时已按刀而立。他何等眼力，只一眼，刀光便如匹练横空！几乎同时，一缕寒霜自灯楼高处垂落——柳沉霜的人，竟也在。

刀霜交加之下，那“小厮”咧嘴怪笑，面皮寸寸灰裂，被当场撕碎在雨里。一团秽煞反扑而出，还未近人，便被一缕自门缝里卷出的无形剑气，生生按回了地缝。

满场死寂，继而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卫三老爷亲口指认的“贼”，三句话，反手就把一枚钉子，钉回了卫家自己棚下。卫崇僵在原地，灵海的气机还没收回去，那张脸，比死人还难看。他堂堂世家三爷，当众借鬼栽赃，又当众让鬼现了形，这张脸，今夜算是在沉璧广场，碎成了八瓣。

廊中宾客看陈夜的眼神，已经变了。先前当他是个待宰的病卒，此刻再看那道蓑衣身影，只觉得他每抬一次眼，就像有一盏冷灯，往人心里照一寸。

“第三句。”陈夜转过身，对着满场宾客缓缓拱手。雨声里，他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后背发寒。

“诸位今夜，都是为濯魂灯来的。可我劝诸位一句——”

他抬眼，看向高台上那盏悬着一滴净水的黑玉灯。

“这灯洗的，从来不是尘。”

“是魂。”

“灯里那滴水，是要把一个大活人，洗成一张干干净净、谁都能住进去的白纸。诸位竞价之前，先摸摸自己的后颈——”陈夜一字一顿，“今夜灯主，未必是你。”

满场悚然。已有不少人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后颈，面面相觑。

而被两名大汉捧在高台上的濯魂灯，就在此刻，那滴凝了不知多少年、浑圆不落的净水——

毫无征兆，在万千目光里，缓缓拉长，朝着三楼陈夜的方向，弯成了一枚弯弯的钩子。

灯芯深处，水光潋滟。

那一汪水里，极快地，映出了半张脸。

陈夜左眼金纹猛地一缩——

那张脸，眉眼温厚，鬓边有一道他在梦里、摸过千百遍的旧疤。

是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