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内城关。七年，十一份卷宗，十一个被裁涂、被抹去的名字——这，是不是就是那些人的下落？活着进来，把名字、把气运、把人身上最后一点活气，一并留在这里，最后变成这灰路上，一个谁也不会再认出来的影子。

灰是烧完的人。人，是没烧的灰。

他垂下眼，掩住眸底翻涌的寒意，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走到外城关的门洞前，队伍停下验牒。

钱缪捧着关牒，正要交割，门洞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玄色轻甲、面容白净的中年人，缓步走了出来，右手指节上，一枚乌玉鸦首戒，幽幽泛光。

崔元朗。

他竟亲自守在这道门里。

"钱司关，一路辛苦。"崔元朗笑得温和，目光却越过众人，似有若无地，在叶辰脸上停了一瞬，"哟，这位就是陈夜陈武卒吧。"

"本户听说，这一季的送灰役，是渊务司直接点的名。"他慢悠悠道，"好福气啊。这道门，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看一眼。"

叶辰低着头，佝偻着背，把一个没见过世面、被大官一句话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外垣小卒，演得入木三分。

就在这时，门洞另一侧，又有一队人，垂目而来。

那是七八个白衣人，步履极轻，周身寒气缭绕，连他们经过的青石上，都凝起了一层细细的白霜。为首是个女子，面上笼着一层轻纱，看不清容颜，身姿笔直如雪中孤峰。她目不斜视，与崔元朗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谁。

可两人错身的那一息，空气，"咔"地轻响了一下——门洞的石壁上，竟结出了一层霜花。

崔元朗脸上的笑，淡了半分，脚下却没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供奉堂。冰髓一脉。

叶辰低着头，把这一幕，死死刻进了心里。批下"勿用"两个字的那只手，会不会，就在这队白衣人里？

门洞外，远处一条高架的铁索长街上，一辆黑漆无纹的车驾，无声驶过，车帘一角，压着一枚小小的狱纹，方向，正是内城深处。

吴七说过，郑氏家主入内城关，至今未归。如今，郑家又有人，进了内城。

这一座铁城，看似死寂，水底下的腕子，却比外垣多了十倍。

叶辰跟着队伍，穿过门洞，沿着灰路，一路往化人场去。

半炷香后，化人场到了。那是一片灰白的空旷场子，角落里立着一座黑沉沉的焚化高台，台下挖着九口深井，井口寒气直冒。场边，果然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枝干虬结，早枯死了，像一只伸出地面的鬼手。

侯三一挥手，八名武卒上前，开瓮，销灰。

第一瓮，灰白细腻，是正经烧透的尸骸，倾入井中，无声无息。第二瓮，第三瓮，都顺利。

轮到第四瓮。

两名武卒合力掀开瓮口的镇魂网。

侯三那半张僵着的脸，骤然，变了颜色。

叶辰站得近，只往瓮里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瓮里，不是灰。

是一瓮还带着湿意的新土。新土之中，半埋着一只青灰色的人手，五指蜷曲，死死攥着一枚黑铁小牌。

牌子翻着面，上头三个字，铁划银钩——

无名牢。

小牌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未干：

"第七人，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