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是从第七哨开始的。

昨夜听过那三声的，一个个被提进值房，影鸦卫的人问完，换渊务司的文吏再问，同样的话翻来覆去，问到人眼神发直。

叶辰排第三十七个。

他坐在条凳上，一脸病容，把一个外城新卒该有的忐忑、疲惫、不知所措，演得恰到好处。问话的文吏拍着桌子，他就抖一下；问到敲墙，他就茫然摇头。一炷香后，被撵了出来。

走出值房，他背脊是直的，心里却冷。

他算明白了——那死的狱卒，恰恰是昨夜最先赶到第七哨的人之一。三声敲墙不是邪事，是信号；信号一出，听见的人里，有一个被灭了口。

这牢里有人在传话，也有人在旁边，盯着传话的人，一个一个地杀。

而他这个查到了"无名牢"的人，离那把刀，也不远了。

当夜，派差下来：叶辰，锁门夜班，巡查排污暗渠。

狱卒们看他的眼神，都带了点说不清的怜悯。锁门夜班本就是险差，暗渠又刚出过事，这时候派下去，跟推人去填坑没两样。

吴七递灯给他时，枯井似的眼底第一次有了点东西，压低声音："渠里岔口多，跟紧庞顺，别离单。真听见什么——"

"装没听见。"叶辰接过灯，"我懂。"

庞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狱卒，跟他搭班。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第三重锁门。夜深得发稠，病牢里不时传出一两声梦魇似的**，火把的光在湿壁上晃，鬼影幢幢。

行到暗渠口，叶辰忽然停步。

"庞哥。"他提了提灯，"你在前头照看着，我下去看看水。白日里我淘过这沟，怕再堵。"

庞顺不疑有他，点头守在了渠口。

叶辰提着灯，独自走下暗渠。

阴气裹着腐臭扑面而来，污水没过脚面。他走得不快，左眼深处，那一线金纹，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半分。

黑暗在他眼里变了模样。

就在前方第三道弯，一缕极淡的黑气，正贴着水面游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直通向病牢最深处。黑气里裹着一丝生人呼吸，压得极低、极稳——是高手。

不是狱卒。狱卒的气，不这么走。

有人借排污暗渠，摸进来了。

叶辰没有声张，退后半步，把灯搁在一块石头后，整个人融进黑暗，贴着渠壁，无声无息地切了过去。

第三道弯尽头，一个黑衣人正半跪在水洼里，手里捧着一支白骨短笛，凑在唇边，似要吹响。他身后的牢壁上，铁栅半开——栅后那间牢房，白日里关着一个谁也不许靠近的"哑犯"。

"来错地方了。"

叶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黑衣人猛地回头，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幽绿，竟不惊反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陈夜，我家神君有请。"

他站起身，灵海初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黑水在他气机下倒卷而起。

"你若识相，跟我走一趟。"黑衣人骨笛一指，幽绿的眼里满是猫戏老鼠似的残忍，"若不识相——今夜这渠里，就要多一具没脸的尸。"

话音未落，他动了。

骨笛不吹，化作一道乌光，裹着丝丝缕缕的黑气，直点叶辰咽喉。黑气所过之处，叶辰只觉识海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不是攻身，是攻神。渊语者的路数，张口便能乱人心智。

他提气相接，却只守不攻，气息牢牢压在开元后期，一招一式，都像是拼了命才勉强挡住。

"叮！"骨笛点在他仓促架起的小臂上，一股巨力涌来，他倒退三步，背脊重重撞在湿壁上。

"就这点本事？"黑衣人嗤笑，步步紧逼，"旬选魁首，原来真是个捧出来的病鬼。"

黑气再度涌来。

噬魂印，在这一刻醒了。

三缕黑纹像嗅到血腥的蛇，顺着他的神念疯狂上攀，鬓边五根白发根根冰凉。一个温和的声音贴着耳膜响起，是鼎主，又急又热："吞了他！小娃娃，老夫把五成力借你——一个灵海初期而已，老夫保你一口吞干净！"

几乎同时，识海最深处，渊神那又轻又缓的声音幽幽浮起："何必求他。把印给我，我从渊底送你一把刀……没有人会知道。"

黑暗里，幻象狰狞——他看见自己满头白发疯长，左眼一片漆黑，满城灯火被一口口吞尽，脚下伏满没有脸的尸体。有个声音在天地尽头大笑：对，你本就是这样的东西。

叶辰牙关紧咬，满嘴血腥味炸开。

"两位的碗，我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