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section{第一节 答辩被质疑}

六月，动物城工学院像一头被架在炭火上炙烤的、垂死的巨兽，每一寸砖瓦都在苟延残喘地喘息，连爬满外墙的爬山虎都蔫得像被霜打过的死蛇。

物理楼外墙那些原本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此刻蔫头耷脑地贴伏在墙面上，叶片蜷曲，边缘焦黄，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傲气。阳光不再是光线，而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扎进骨头里。柏油马路在烈日下软化，蒸腾起一股股扭曲视线的、带着焦油味的毒气，空气粘稠得像一锅熬了太久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玻璃渣，呛得人肺叶生疼。

但大阶梯教室里的气温，却比外面的柏油路还要滚烫百倍，又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寒冷刺骨。这是一种诡异的、精神分裂般的气候，混合了傲慢、质疑、嘲讽和即将爆发的愤怒，像一场酝酿中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一场即将把星汉撕成碎片的飓风。

星汉站在讲台上。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被聚光灯死死钉住的十字架。他身上那套借来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上次锌品厂探险时蹭上的红褐色锈迹，像一块洗不掉的、耻辱的胎记，一块烙在皮肤上的红字。他感觉自己不是来答辩的，而是被绑在火刑架上等待审判的异教徒，台下那一排评委席，就是手握火把的宗教裁判所，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要把他凌迟。

头顶的投影仪嗡嗡作响，像一只被拍扁了却还没死透的垂死昆虫，发出令人反胃的哀鸣，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是在用指甲刮擦着黑板，刮得人心烦意乱，刮得人理智崩塌。

幕布上，那个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构想图占据了整个墙面。那不仅仅是一个引擎的设计图，那是一个撕裂空间、亵渎物理定律的恶魔之口，正对着台下那些白发苍苍的权威们，露出狰狞的獠牙，那獠牙上还滴着嘲弄的口水。

“星汉同学。”

坐在长桌尽头，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把经过液氮低温淬火的手术刀，瞬间就剖开了星汉那层勉强维持镇定的表皮，直刺他颤抖的心脏，刺得他鲜血淋漓。

“你所谓的‘玄量场论’。”老教授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砸向深水区的巨石，在死寂的教室里激起透不过气的回响，激起千层浪，“宣称可以用“人类”的情感作为燃料，去驱动曲率引擎？去扭曲时空结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那是对无知者最大的蔑视，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在舞台上表演滑稽的杂技，表演着跳梁小丑的丑态。

“请问，这属于玄学的范畴，还是物理学历史上最大的笑话？”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像涨潮的潮水般涌来，那是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在切割着星汉脆弱的神经。有人捂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马戏表演；有人摇头叹息，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一个即将被社会抛弃的废物，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窝囊废。

“这是……尚未被观测到的场。”星汉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干涩的喉咙发出一点像人声的动静，而不是那种濒临窒息的、咯咯的怪响。他努力挺直脊梁，像一根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干枯的芦苇，试图撑起最后一点尊严，那尊严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情感质量M，与速度V的三次方之积，能够产生巨大的负压。这就像……就像在大海里凭空造出一股向上的潜流，足以支撑起那个扭曲空间的泡泡，让我们像海豚一样跃出海面……”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位年轻气盛的副教授猛地拍案而起。

那一巴掌拍下去的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都跳了起来，盖子飞出去老远，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子，像极了星汉此刻被泼了一头冰水、从头凉到脚的心情，那心情冷得像冻土层，连血液都凝固了。

“情感是主观体验！是多巴胺的分泌！是大脑皮层的微弱电信号！”副教授咆哮着，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像一群失控的、携带瘟疫的蝗虫，要把这片纯净的学术圣地啃食殆尽，“你怎么量化？难道你爱一个人，就能把飞船推到光速之外？你的理论连最基本的护盾结构都没有！这就是一堆废纸！一堆毫无逻辑的垃圾！我建议，直接毙掉！立刻！马上！”

毙掉。

这两个字像两颗高速飞行的子弹，狠狠击穿了星汉的胸膛，在他的肋骨上凿出了两个血淋淋的窟窿，那窟窿里灌满了冷风，呼呼作响。

他抠着讲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白得像死人的骨头，像是在用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抓住那根名为“梦想”的、即将断裂的琴弦。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角落的最后一排。

那是他的锚点，他的坐标，他在这场豪赌中唯一押上的全部身家，全部赌注。

青玉坐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冷玉般的手腕。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飞速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冷酷，像是在签署一份死刑执行令，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

她没有抬头。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台上那个被千夫所指、颜面扫地的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一个连名字都不值得记住的尘埃，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那一刻，星汉的心凉了半截，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被直接扔进了液氮里，瞬间冻得梆硬，碎成了齑粉。连她都觉得这是荒谬的吗？连她都觉得，他这四年的痴心妄想，只是为了博君一笑的滑稽戏吗？是为了逗她开心，才演的一出兔戏吗？

\subsection{第二节 匿名修正稿}

答辩结束得像一场草草收场的闹剧，连谢幕的掌声都吝啬给予，连一点同情的嘘声都没有。

星汉像个被扎破了的气球，所有的精气神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空荡荡的皮囊。他垂头丧气地收拾着那一沓画满鬼画符的资料，纸张在他手里无助地**，仿佛也在为这尴尬的结局而哭泣，为这个注定失败的梦想而哀悼。

“别灰心嘛，星汉。”赤瑁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棍棍，试图安慰他。那金毛脑袋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个不知愁滋味的傻瓜，那个傻气能传染人，“虽然那几个老头子不懂浪漫，不懂你那什么‘爱能发电’的高级理论，但咱们的曲率环是真的能转起来的，对吧？刚才演示的时候，那盏LED灯不都亮了吗？亮了就是硬道理啊！这就叫实践出真知！”

“亮个LED灯算什么？”星汉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搐得角块钱的破生意，连个遮阳棚都没有。”

“星汉。”辅导员在门口喊住了他，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憋着笑，又像是同情，“传达室有你的信，一份材料。说是给你的……答辩补充说明。奇了怪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寄平信啊？这年头还有谁写信？”

星汉疑惑地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个模糊的邮戳，像是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时空，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纪的角落。封口处用胶水粘得死死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像是一封来自未来的战书，一封要与他决一死战的檄文。

他冲到走廊的窗边，那是他和青玉经常“偶遇”的地方。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水泥栏杆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急切地拆开封口，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手指甚至被锋利的纸缘划出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像一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感叹号。

里面掉出来的，是一份厚厚的修正稿。

纸张是昂贵的道林纸，雪白，挺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油墨香，那香味高雅得让人自惭形秽。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字迹清秀、锋利，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像是用手术刀在皮肤上刻下的经文，每一笔都深入骨髓。

星汉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了，攥得他无法呼吸，连瞳孔都在剧烈地震，像两颗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激起千层骇浪。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补充说明。

这是对他那个原本像空中楼阁一样虚无缥缈、随时会崩塌的理论，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堪称完美的外科手术，一次起死回生的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