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全船最接近星空的地方，也是离人类最远、最孤独的地方。巨大的弧形舷窗外，天狼伴星巨大的气体环像一条琥珀色的绸带，缠绕着无尽的深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而疲惫的温柔，像是一位垂暮老人浑浊的眼球，注视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已知和未知的威胁，归零者的舰队或许就在某个星云的背后潜伏，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秋霜在指挥椅上坐下。

椅子自动贴合他的脊柱曲线，像是一只温柔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这把椅子是根据他个人的骨骼数据3D打印而成的，每一处弧度都完美契合，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面前的终端屏幕自动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输入了最高权限密码。

屏幕上并没有弹出作战地图，也没有布满红点的敌军分布图。

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那是1993年。郑州。黄河游览区。

照片有些模糊，像素很低，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过去。

年轻的春雪站在浮天阁下，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热力学课本，嘴角挂着一抹羞涩的、还没来得及绽放完全的笑。背景里，还能看到冬雨那个胖子正在试图攀爬栏杆，被管理员一把拽下来的滑稽模样。

秋霜伸出手指，隔着空气，轻轻地抚摸那个笑脸。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却像是划过1993年那温热的风，带着黄土的腥气，带着河水的湿气，带着青草的苦味。

他打开了日志，输入了一行字：

“如果我回不来，玄量场会记得我的频率。别找我，去找1993年的那个下午。那时候风很大，书页翻得很响，你的头发乱了，我没敢帮你理。”

他没有点击发送。

而是将这段数据，连同那张照片，一起封存进了飞船的“琥珀核心”。

那是存放着玄量黑匣子的地方，也是这艘活体战舰的心脏。这个核心位于舰桥正下方，被厚达三米的生物陶瓷层层包裹，即使飞船在战斗中解体，这个核心也能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宇宙的尘埃中漂流数万年而不损毁。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险，也是他这次深空远征唯一的锚点。如果这艘船在归零打击中解体，如果他的意识被撕碎，至少这个锚点会带着他的残骸，漂流回那个夏天。他不想成为宇宙中一缕孤魂野鬼，他只想回到那个有风、有黄土、有她的下午。

“嗡——”

舰桥的警报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刺眼的、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而是柔和地变成了琥珀色。

那是出发的倒计时，像黄昏降临前的最后一道光，像生命熄灭前最后的一抹余晖。这种颜色，既预示着终结，也象征着新生。

秋霜握紧了操纵杆。

那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像握住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炭火，滚烫、真实，却又让人不敢松开。这根操纵杆连接着飞船的主推进系统，那是人类目前最顶尖的科技结晶，能够将飞船加速到亚光速，甚至短暂地进行空间跳跃。但每一次跳跃，对船体和乘员的身体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闻到的不是机油的味道，而是1993年那个夏天，混着黄土、河水、和青草气息的风。这口气吸入肺腑，仿佛将整个青春都吸入了体内，化作前行的燃料。

“逐浪号，准备启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里回荡，低沉、沙哑，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目标：星渊。”

窗外，那条琥珀色的绸带开始剧烈翻滚。

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

战争，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带着一个苹果的重量，带着那个未寄出的地址，去对抗整个宇宙的虚无。星渊是已知宇宙中最危险的黑洞之一，传说那里是玄量场的源头，也是归零者的大本营。这一去，或许真的就是永别。但秋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坚定地投向那片深邃的黑暗，手中的操纵杆缓缓推至最前端，飞船引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划破了天狼伴星B轨道的寂静，向着未知的星渊，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琥珀里的船》

我没有带走那片风，

也没敢折下1993年的柳。

我只偷尝了一口，

你剥好的苹果芯。

那甜，太重，

压弯了天狼星的弓。

我在虚空中写满公式，

想把时间揉成一个纸团，

丢进你那时还没看完的书页间。

可是，船长，

这艘船太热了。

它呼吸着我的呼吸，

跳动着你的心跳。

它载不动这许多的乡愁，

只能在晨雾里，

化作一滴，

不愿蒸发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