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泰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通州。

他带了赵安和四个侍卫，没惊动通州衙门，直奔周秉文那处别院。别院在通州城北，不大，三进院落，门前种着两排老槐，门板上的漆剥了几块，看着跟寻常富户的庄子没什么两样。

姬泰让人把门拍开，里头一个老仆探出半张脸来，看见门口站着个穿蟒袍的年轻人，腿一软就跪下去了。

“周秉文的东西，一样别动。”

姬泰跨过门槛，扫了一眼院子，问向老仆：“账房在哪儿？”

老仆哆嗦着指了指后院。姬泰带着人去了后院账房，推开门一看，屋里堆着七八只木箱子，箱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赵安把箱子一一打开，里头全是账册和票据，码得整整齐齐。

姬泰翻了翻，有通州别院的地契、有周秉文这些年收租子的底账、有各处送来的礼单。

他把礼单翻到某一页，上面列着“宛平县吴县令送银二百两”“顺天府崔贵送银三百两”“工部营缮司周德贵送银五百两”。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年月日、送礼人、银两数目，一样不差。

姬泰把礼单搁下来，又翻了翻箱子底下的东西。翻到第三只箱子的时候，底下压着一本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

他翻开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了。册子上记的是另一套账——某年某月某日收周文达银若干、某年某月某日收崔正银若干、某年某月某日收陈勉银若干。

每一笔都注着“入通州库”。姬泰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合计栏上写着“共收银四万七千余两”。

四万七千两。姬泰把册子合上，搁在案面上。周秉文这些年从底下人手里收的银子，光通州别院这一处账上就记了四万七千两。

这笔银子从哪儿来的？周文达从工部损耗银里刮的、崔正从顺天府粮商手里收的、陈勉从吏部考评上讹的。一笔一笔汇到通州别院，周秉文拿这些银子养赵溯那张网。

“赵安，把这本册子和礼单收好了。”

姬泰把册子递过去。

“再把这几只箱子全封了，拉回刑部。”

赵安把东西收好了，带人抬箱子往外走。姬泰站在账房里，把剩下几只箱子也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底下压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周大人亲启”，落款是“赵溯”。姬泰拆开看了，信上写的是——“京中诸事已备，唯缺银两周转。望兄再拨五千两，事成之后双倍奉还。”

姬泰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赵溯跟周秉文借银子，说“事成之后双倍奉还”。什么事成？赵溯在保定和河间府囤兵器、在永安村拢人，打算在幽州闹一场乱子把太子搅黄了。

闹乱子要银子，银子从周秉文这里出。赵溯跟周秉文借五千两，周秉文从底下人刮来的银子拨出去，养赵溯那张网。

这两个人一个管兵、一个管钱，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摊子。

姬泰把信收好了，出了别院翻身上马往京城赶。回到刑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姬霖正在大堂里翻吏部的考评底档。

姬泰把册子和信往案上一搁，姬霖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停在那本薄册子的合计栏上。

“四万七千两。”

姬霖把册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