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霖到吏部衙门的时候，卯时刚过。

他特意来得早，就是想看看底下人平常怎么当差。

结果进了衙门大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扫地的杂役在慢悠悠地挥扫帚。

大堂的灯亮着，可里头一个书办都没有。管事的姓刘，慌慌张张从后头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官袍的扣子，跑到姬霖跟前扑通跪下去，说“殿下恕罪，底下人没想到殿下来得这么早”。

姬霖没跟他计较，让他把考功司、文选司、验封司、稽勋司四司的郎中全叫来。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四个人才到齐，有两个还是从家里被现叫来的，官袍穿得歪歪扭扭。姬霖坐在吏部大堂的正位上，扫了这四个人一眼，问了一句：“周秉文在的时候，你们每天什么时辰上衙？”

四个人互相看了几眼，文选司郎中先开口了：“回殿下，周大人那时候……上衙不定时，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底下人跟着周大人的时辰走，周大人不来，司里的事就压着。”

姬霖靠在椅背上，没接话。他让四个人把各司的差事理一理，先报个数——考功司管考评，文选司管升迁调动，验封司管封爵荫叙，稽勋司管官员丁忧起复。

四司里头，考功司最要紧，京畿道秋粮案就是从考功司捅出来的，周文达和陈勉都是考功司的人。

现在陈勉拿了，考功司的郎中位置空着，底下人谁也不敢做主，所有考评文书压了一摞子，一个都没批。

“压了多少？”姬霖问。

考功司的员外郎被叫来问话，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大概……几百份吧”。

姬霖让他把压着的文书全搬出来，搁在大堂上。搬了四箱子，堆起来快有半人高。

姬霖翻了翻，最底下一份文书是两个月前的，上头落着周文达的签押，批了个“暂缓”。再翻一份，也是“暂缓”。翻到第十份的时候，姬霖把文书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四个郎中。

“周文达在的时候，凡是赵溯那边的人，考评一律‘暂缓’。凡是赵溯要提拔的人，考评一律‘优等’。你们四个司里头，考功司是周文达把持着，文选司的调令也得看考功司的考评才能发。周文达压着不批，文选司就不敢动。这四箱子文书压在这儿，底下官员的升迁调动全停了。你们四个司里头，除了周文达和陈勉，还有谁替周秉文办过事？”

四个人扑通全跪下去了。

文选司郎中头一个开口，说“殿下明鉴，臣只是按章程办事，周大人让压着臣就压着，臣不敢不压”。验封司郎中跟着说“臣跟周文达没往来，可周大人打过招呼，让封爵荫叙的事先放一放，臣就放着了”。

四个人一个一个往外倒，倒了半天，倒出来的东西比姬霖预想的多得多——周秉文在吏部这些年，不光把持了考功司和文选司，连验封司和稽勋司也没放过。

四司的文书流转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底下郎中想动一动，得先过他那一关。

姬霖听完，把那四箱子文书让人搬到了后院自己临时用的值房里，又把孙廷玉叫来了。

孙廷玉这些天被停了差事，在家闲得发慌，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有些灰，可看见姬霖坐在吏部大堂上，那层灰慢慢散了。

“孙大人，你这些天在家歇得够久了。”

姬霖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