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正厅的门关了一整个下午。

姬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跪在地上的刘四额头抵着青砖，后背上的汗把衣裳洇透了，贴在脊梁骨上，显出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

他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膝盖疼得发麻，可一动不敢动。

厅里很安静，只有漏刻滴水的声音。姬泰盯着刘四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你跟我说实话，我不杀你。”

刘四的肩膀抖了一下。

“外公让你到我府上来，是几时的事？”

“三、三年前。”刘四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含糊得很。

“殿下刚封郡王那会儿，沈大人把小的叫去，说让小的到您府上当差。小的原先在沈府做采买，跟了沈大人七八年了。”

“他让你来做什么？”

“盯着殿下。”

刘四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见。

“沈大人说，殿下年轻，做事容易冲动，让小的把殿下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信，每隔几日报给他知道。

沈大人说这是为了殿下好，怕殿下走错了路。”

姬泰的嘴角抽了一下，为了他好。

他想起这三年里刘四勤勤恳恳地替他跑腿传话，他从没怀疑过这个人。

一个采买出身的下人，做事利落嘴又紧，他用着顺手就留下了。原来从第一天起就是外公的眼睛。

“除了盯着我，他还让你做什么？”

刘四沉默了一会儿。

姬泰没有催，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刘四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沈大人还让小的……让小的在殿下跟前的茶水里搁过一回东西。

三年前殿下连着病了半个月，太医说是风寒，其实是小的搁了药。”

姬泰的手猛地攥住了扶手。

三年前他病的那一场，高烧不退，烧了十来天，差点没挺过去。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副药就好了，他从来没怀疑过什么，只当是自己那阵子受了凉。

原来是外公让人给他下的药。

“为什么？”

“小的不知道。”

刘四的额头在地上蹭了蹭。

“沈大人只说让殿下病一场，别的没跟小的说。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不敢多问。”

姬泰靠回椅背，盯着厅顶的藻井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三年前他病那一场，病好之后外公来府上看他，说“你年轻，身子底子好，将养几日就没事了”。

那时候外公坐在他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神态慈祥得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祖父。

原来那场病是外公让他得的。

可为什么？让他病一场有什么好处？

姬泰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三年前他病的那阵子，朝中正在议立太子。

东宫虚悬，几个皇子都在争太子之位。朝中大臣也都各有派系。

而他他那时候刚封了郡王，根基不稳，外公让他病一场，是在替他避风头？还是不想让他太早出头？

又或者，外公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争太子。

让他病一场，是把他从那个漩涡里摘出来，免得碍了外公真正的棋子的路。

姬泰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四，忽然觉得这个人既可恨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