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让你来跟朕说东宫的人出现在永安巷，可你外公没告诉你——吕极死之前那几天，永安巷的坊丁看见的是三皇子府的人。

你府上有个下人叫刘四，在永安巷租了间屋子住了半个月，直到吕极死了才退租。这件事你知道吗？”

姬泰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当然不知道。

他府上那么多下人，一个长随在外面租了间屋子住半个月，这种事他怎么可能知道。

可皇帝知道，而且皇帝早就知道了，却一直压着没说，等着看他今天来御前表演这一出。

“儿臣……儿臣不知此事。”

他的声音沙哑。

“你不知，朕信。”

姬乾坤放下茶盏，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刘四是你外公的人，三年前安插到你府上的。他替沈复做了不少事，也替沈复盯着你。”

姬泰坐在那里，耳边嗡嗡地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以前没在意过的细节——刘四这个人话不多，做事利索，他吩咐的事从不出错，偶尔会“回老家探亲”消失几天，回来也从不提去了哪里。

他一直以为是外公给他安排的人，是外公的心腹。

可现在皇帝的意思很明白——那个刘四确实是沈复的人，可他不是替姬泰看着外面的，他是替沈复看着姬泰的。是沈复放在他外孙身边的眼线。

姬泰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一片湿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可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棉花。

姬乾坤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姬泰抬起头来，看见皇帝脸上那层沉甸甸的审视慢慢褪下去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老三，你回去吧。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让大理寺和太子去办。你回府里好好想想，你那个秦王的位子该怎么坐。”

皇帝的语气中透露着疲惫。

姬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凳子才站稳了。

他行了礼，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发飘。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皇帝最后一句补话。

“你那个外公，你以后离他远点。”

姬泰站在门槛上，后背上的汗把中衣浸透了，冷风从门外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抬步迈出了门槛。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瞬，日光猛地泼了他一身。他站在廊下眯了眯眼，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他府上的小太监——从廊柱子后面探出脑袋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扶。

“殿下，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姬泰摆了摆手，没说话。他站在廊下吹了会儿冷风，等后背那层汗慢慢干了些，才抬步往宫门方向走。

经过东宫那条岔路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顿，往东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宫的院墙在日光下泛着赭红色的暖光，墙头上露出老槐树的枝丫，嫩绿的叶子刚冒了尖。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上元宴那天晚上，姬霖在满朝文武面前一个一个地把反对的声音压下去的样子。

那时候他坐在秦王的位置上端着酒杯看热闹，觉得二哥不过是借着父皇的势才勉强撑住了场面。

可此刻他走在宫道上，后背上全是冷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皇方才那句“你那个外公，你以后离他远点”。

姬霖知道多少？父皇又知道多少？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秦王，从头到尾都被人攥在手里。

外公攥着他争储，父皇攥着他制衡太子，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个棋子，只有自己还在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