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霖心里更沉了几分。

“父皇早就知道？”

“朕不知道全部。”

姬乾坤端起那盏凉茶啜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但朕知道吕极和顾维忠这两个人不对劲。朕在龙椅上坐了二十三年，朝里哪些人跟哪些人有勾连，大致上心里有数。

吕极和顾维忠都是江南道出来的，两个府尹前后脚死得不明不白，朕不会不起疑心。只是朕一直没查出来他们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看着姬霖。

“你查到了沈复身上，有几分把握？”

“回父皇，目前只有口述和旁证。宣州府有人证实吕极和顾维忠都是三四十年前被人送到当地安家的，安家之后不久养父病逝，有人接走他们供他们念书。

顾维忠老家有人记得顾维忠喝醉了酒说过‘沈公待我恩重如山’。沈复三十年前恰好在江南道做官，前后六年。这些线连在一起，儿臣推断沈复是背后资助他们的人。”

姬乾坤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漏刻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像时间在慢慢碾过什么东西。皇帝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上的五个名字上。

“你知道沈复是老三的外公。”他说。

“儿臣知道。”

“你知道沈复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手底下攥着多少人？”

“儿臣知道。”

“那你还要查？”

姬霖站得直直的，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回避。

“父皇，儿臣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扳倒谁。吕极死了，顾维忠也死了，两条人命背后藏着一只手，这只手在朝中经营了四十年。儿臣是太子，这件事如果连儿臣都不敢碰，那朝廷里还有谁敢碰？”

姬乾坤看了他很久。那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姬霖没有避，就那么站着，让皇帝看。御书房里龙涎香的余味还在梁柱间缭绕，漏刻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你手上没有能扳倒沈复的证据。”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儿臣正在查。”

“你查不到。”姬乾坤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了。

“沈复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四十年前的事，就算你翻出人来作证，他也能把那些口述一条一条驳回去。他做了四十年丞相，朝里有一半人跟他有往来。你拿几张嘴去跟他对质，他有一百张嘴等着你。”

姬霖沉默了一瞬。

“父皇的意思是，让儿臣停手？”

姬乾坤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石子砸进深水里激起的涟漪，转瞬就散了。

“朕让你停手做什么？朕让你查。可朕告诉你一件事——查沈复，你手上得有比几张嘴更硬的东西。

他的把柄不在吕极和顾维忠身上，那两个人已经死了。沈复这些年经手过的东西，总有一两件落在地上的，你得去把它捡起来。”

姬霖看着皇帝那张脸，忽然觉得御案后面坐着的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皇帝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比他更早就在盯着沈复，可皇帝一直在等，等他这个太子自己走到这一步。

“儿臣明白了。”他躬身行了一礼。

“去吧。婚事也别忘了。礼部那边催得紧，你再压着，朕让李福亲自去东宫盯着你办。”

姬乾坤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