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头磕得很用力，额头撞在砖面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几下就磕出了一片红印子。姬霖看着他把额头磕得越来越红，没有拦他，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磕了十几个头之后，老板终于停了，趴在地上喘粗气，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靛蓝布袍浸透了，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黑色。

“你起来。”姬霖说。

老板没敢起来，只是把头抬起了一点点，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

姬霖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店里有没有镜子？你拿镜子照照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再照照我——难道我生得这么吓人，让你见了就怕成这样？”

老板愣了一下，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怔怔地看着姬霖。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的目光闪躲着，不敢直视姬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脚边青砖地上某一处裂缝，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终于又磕了一个头。

“大人……大人您问什么小人答什么，只求大人不要……不要……”

姬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要什么？你连我要问什么都没听，就先跪下来求饶了。你求的是哪门子饶？你如今这副模样，只能证明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老板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整张脸白得像漂过的布。

他趴在青砖地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捏得咔咔响，可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放过小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姬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老板的行为证明吕极自尽一事肯定跟他有脱不掉的关系。

“你让我放过你，可你也得让我知道我要放过你什么。”

姬霖接着说道：“吕极那晚来你这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你告诉我，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老板在听到“吕极”两个字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人往脊梁骨上泼了一盆冰水。

他抬起头来看了姬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惊恐，然后他又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小人不在店里！是小人婆娘看的店！大人您问她去！别问小人！”

姬霖看着他把额头磕得渗出了血丝，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明显是在拿话堵自己的嘴。一个开了十几年店的老板，吕极来得再隐秘也是他的熟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他不敢知道。

姬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老板被这动静吓得猛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姬霖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行，你不知道，我就去问你婆娘。你婆娘也不知道，我就问你这店里所有的伙计。问到一个肯说的为止。”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藏青色袍角扫过店家蜷缩的肩膀。老板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姬霖走到茶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大人别去问小人的婆娘……那晚……那晚来的人……”

姬霖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见老板还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后半句。

“那晚来的人……让小人把嘴闭紧了……说如果小人敢告诉任何人……就让小人全家都闭紧嘴……”

姬霖走回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双被恐惧泡透了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