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漏了飘香楼，因为飘香楼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一个四十六岁的京兆府尹去酒楼喝顿酒，能算什么大事？

可恰恰是这种“不值一提”，最容易被凶手利用。

姬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脑子里把这条新线索嵌进那两件案子里。

吕极自尽前三天去了飘香楼，出来的时候面色沉重。三天后他上了吊。飘香楼里发生了什么？他见了谁？听到了什么话？那个让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韩姑娘的人呢？”姬霖问道。

“还在外头候着呢。”

“让他进来，我亲自问他。”

小顺子应声去了，不一会儿领了个穿靛蓝短打的半大小子进来。

那孩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瘦小，站在姬霖面前有点发怵，两条腿微微打着颤。

他跪下去磕了个头，磕磕巴巴地开口：“小人郑小六，在镇远侯府当差。那晚小人去城西买灯油，路过飘香楼门口，看见吕大人从里头出来。”

“你还记得他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大约是戌时三刻。小人本来没认出来，是吕大人扶墙站的时候抬起脸来，那灯笼光照着他的脸，小人才看清了。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哆嗦。站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才走，走的时候步子很慢，时不时停一停。”

“他进去的时候有人陪着吗？”

郑小六歪着脑袋想了想：“小人去的时候他已经出来了，没看见他进去。不过他那身灰褐袍子不大像他平日的穿戴，应该是换了便服去的。”

姬霖又问了几句，什么也问不出来了。郑小六看见的就这么些——吕极从飘香楼出来，面色苍白，扶墙站了很久。除此之外，楼里发生了什么、他见了谁、待了多久，一概不知。

姬霖让小顺子拿了几块碎银子赏了郑小六把人送走。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那两卷旧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飘香楼是条新线索。

但这条线索本身不足以解开案子，它只是把那个“吕极自尽前发生了什么”的时间点往前推了三天。他去飘香楼之前还是正常的，出来之后就不正常了。飘香楼里一定有什么人，有什么话，把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穿了。

可他是京兆府尹。京城治安的最高长官。什么话能把他击穿到三天后上吊自尽？

姬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深夜的冷风灌进来，扑面一凉。东宫庭前的雪还没化完，月光照着薄薄的一层白，像铺了一地的盐。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案子像那张被雪盖住的地面——看着平整干净，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一脚踩下去不知深浅。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三个字。

飘香楼。

写完了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大理寺和秦王都没查过飘香楼。这是镇远侯府的下人偶然撞见的线索，也就是说，目前为止只有他知道吕极自尽前去过那里。

那如果他明天去飘香楼查呢？

姬霖把笔放下，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决定明日亲自去一趟。不摆太子的仪仗，不惊动任何人，就穿着寻常衣裳，带着小顺子，像普通客人一样进去坐坐。看看一个飘香楼到底是有什么能力让一个京兆府尹会自尽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