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泰脸上那层笑意未变，可脚下没动。“弟弟这边还有些事要跟魏大人商量，太子先去吧。有什么发现别忘了知会弟弟一声。”

姬霖没有再应。他跨出吕府大门的时候，巷子口的雪泥被来往的轿子踩得更烂了，一脚踩进去泥水淹了半个靴面。

他皱了皱眉，拎着袍角上了东宫的小轿，吩咐轿夫：“大理寺，快。”

轿子在京城冬日灰扑扑的街巷间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大理寺。

到了大理寺，魏行简还没回来。姬霖亮出太子的身份，让人调了那桩旧案的卷宗出来。管卷宗的老吏翻了好一会儿，从最里头一个落了灰的木架子上捧出一只牛皮纸封的盒子，盒面上用墨笔写着“开封府尹顾维忠自尽案卷宗 己亥年秋”。

顾维忠。姬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他没见过这个人，可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好像在哪个旧折子里瞥见过。

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厚厚一叠纸。卷宗保存得还算完好，纸面泛了黄，边角有些脆了，一翻就簌簌地掉碎屑。姬霖凑着窗外的天光一张一张看过去。

顾维忠，四十二岁，开封府尹。死于己亥年八月十五夜，自缢于书房。生前政绩考评优等，朝中无党无派，家中一妻一妾两子一女。死前无异常言行，无遗书，无访客记录。验尸结论为自缢身亡，排除他杀可能。

姬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他来回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份结案报告跟方才魏行简说吕极的那番话几乎如出一辙。同样的“无异常”，同样的“无遗书”，同样的“无访客”，同样的“排除他杀”。两件案子相隔将近六年，可写报告的笔法和结论一模一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看见了当时开封府的结案陈词，落款处盖着开封府的大印，签发人是当时的河南布政使。那个布政使他认识，是三年前告老还乡的，姓赵，现在人在老家种田。

姬霖把最后几页看完了，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大理寺这间存放旧档的屋子朝北，冬日不到申时就没了日照，角落里的暗影一点一点漫上来。

小顺子蹲在门口抱着膝盖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殿下，看出什么来了？”

“两件案子几乎一模一样。”

姬霖把卷宗放回盒子里，声音很轻：“连死法、查案的过程、结案的结论都一样。顾维忠和吕极，两个人无冤无仇，一个在开封一个在京城，差了六年，可他们是同一种死法。出手的人是同一个。”

小顺子愣愣地眨了眨眼：“那这个人也太厉害了，能连着杀两个府尹还让大理寺查不出来？”

“不是让大理寺查不出来。”

姬霖站起身，把那盒卷宗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让大理寺根本没往那方面查。所有人都觉得自尽就是自尽，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如果不是吕极恰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会想到去翻六年前的旧卷宗。”

他站在大理寺那间旧档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渐渐向晚。京城冬日的傍晚来得很早，巷子口的灯笼已经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薄粥里滴了几滴油。

“小顺子，走吧，回去了。”

两人走出大理寺的时候，一阵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姬霖站在轿子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在暮色里看不清字了，只余一团沉甸甸的黑影。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如果这两件案子是同一人所为，那他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顾维忠和吕极除了都是府尹之外，还有什么共同之处？这件事又跟眼下朝中什么力量扯得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