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昌，这话要是真的，师娘给你撑腰。天底下没出门子的姑娘排着队，缺她一个何文惠？

前些日子何文惠上门，又提东西又下厨房，师娘还当这姑娘转了性。

闹了半天，是演给外人看的。

女人们跟着起哄，一个个拍着胸口。

我们洪昌这身板往那儿一站，比他师父年轻时候还周正。

食堂班长，工资加补贴，粮本上写着数目，养活三口人不费劲。

离了正好，嫂子给你寻摸个好的。

男人们反倒哑了。

牛鸿盛又点上一锅烟，火苗舔着烟丝，亮一下，暗下去。

你们小两口的事，按理我不该多嘴。

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灯影里。

可我是过来人。你媳妇那性子，坏不到根上。能忍，再忍忍。

锅底黑不黑，得看烧的什么柴。哪家锅底不黑？

几个师兄弟应声附和，酒气喷出老远。

就说我跟你嫂子，当年挠得我脸上三道血印，出门得拿围脖裹着。

闹到街道上，离婚证差一步就领了。你瞧眼下，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头一茬夫妻，底子最厚。

你再娶一个，二十出头的黄花闺女，还不一样从头磨。

换个人脱衣裳，换张床睡，先前受的那些窝囊气，再从头尝一遍。

你就能担保，这一回你忍得住？

刘洪昌把那盅酒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发烫。

真新鲜。女人劝散，男人劝合，哪个年头都一样。

师父，各位师兄弟。

空盅倒扣在桌上。

这口气，我一天也不受了。光棍打到老，我认。

牛鸿盛盯着他看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烟。

我这一辈子看人，最看好的一桩姻缘就是你们俩。

没成想，头一个散的也是你们。

过不下去，硬凑一屋子，那是拿绳子捆两个人。

刘洪昌话音没落，门帘被人从外头掀翻。

一个后生撞进来，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牛师傅！出事了！

刚才有个女的从您家出去，走没几步，栽在院墙外头了！

牛鸿盛手里的烟袋砸在地上。

洪昌，去看看。

真是你媳妇，抬也得抬到医院去。男人该担的，一样不能少。

女人那边，早把贤良淑德踩进泥里，生个孩子都说是替男人生的。

男人这边，还死攥着养家糊口那点责任不撒手。

刘洪昌已经跨出门槛。

院里雪化了一半，脚下泥浆溅上裤脚。

何文惠侧躺在墙根，一只手还搭在台阶上，指头蜷着。

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退尽血色。

南易从人堆里挤出来，脚跺得泥水乱飞。

还愣着？抱起来送医院啊！

天大的事等她醒了再吵，这会儿耽误一分钟都嫌多。

用不着你上蹿下跳。

刘洪昌蹲下去，撩开她袖口，三指按上腕子。

一息。

两息。

按着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脉来流利，滑而圆润，是喜脉。

七年没让他沾过身子的女人，肚子里揣了别人的种。

蹲在那儿，胃里像塞了块冰，凉气往上顶。

他想起来一段听来的浑话。

女人窝在男人怀里问，我要是有了，你怎么应。

男人说，生下来，我娶你。

女人又问，孩子不是你的呢。

男人说，那就散。

女人骂他真行，摔门走了。

底下顶得最高的一条评论是，哄着她生下来，然后人间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