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七八个人围上来打招呼。

这年头，圈子比什么都金贵。圈里的风声传得比风还快。

四九城的厨师行当里，谁不知道刘洪昌坐上了轧钢厂食堂的头把椅子。

连南易这种四处漂着的人都听说了。他今天登门，为的就是这个——他眼下没活儿干，正空着手。

刘洪昌结婚整七年，屋里那位没让他沾过身——这桩事在行里也是一颗炸雷。

只不过大伙儿给他留着脸，说的时候从不带名字。

何文惠要挣这个脸，一进厨房就抢活儿，袖子挽到胳膊肘，洗菜刷盆，什么沉抢什么。

一帮人的眼睛都直了。

“瞧瞧，瞧瞧人家是怎么娶的媳妇。模样好，考上大学，虽说没去念，屋里屋外还是一把好手。这是活的榜样。”

“可不是。不像有的人，七年了媳妇不让碰。听说在家里活儿全揽，工钱一分不剩往外交。这么一比，给人提鞋都嫌手笨。”

“你说咱们怎么就撞不上这样的嫂子。”

“谁让你没师哥那张脸。再说师哥疼媳妇，一条巷子都知道，对吧嫂子？”

何文惠手里的笊篱停在半空。

这话怎么接？当着和尚骂秃驴。

她要是张口说“那个七年沾不上媳妇的就是你师哥”，等于把自家男人的脸揭下来往泥里踩。

“真有这样的女人？”有人接得更响，“这种货色坚决不能要。七年不让沾，家务全包，工资上缴——这是娶媳妇？这是娶回来一尊祖宗。”

“啪”一声，师父的巴掌拍在桌面，茶碗盖跳了一下。

何文惠心口跟着一颤，笊篱磕在盆沿。

师父转过头，脸上又堆起笑：“找媳妇就得找你嫂子这样的。人俊，识字懂礼，锅台也上得。”

他冲何文惠递了个和缓的眼神。

这一手确实给何文惠长了脸。

可前些年她进这个门，什么时候动过手？一回也没有。师父这么捧着，捧得她耳根发烫，只能把头埋进盆里，搓那两把青菜。

一帮人也跟着捧。师兄坐着轧钢厂食堂的头把椅子，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谁不想往采购上挪一步。

刘洪昌来得最迟。院里摆开桌子他才进胡同。

早来不成。早来师兄弟一问一答，他怕嘴一松漏了底。

晚来也有晚来的讲究。东西带得少，脸上挂不住；他这趟农场里囤的货正多，索性匀给这些人散一散。

“师兄你可算露面了，我们还当你不来了。”

“呦，师兄今儿下血本啊？这肉没有十斤也有八斤。”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南易斜他一眼，“什么叫来这么晚？你不看师兄手里拎的什么？再说嫂子早到了——人家兵分两路。”

刘洪昌脚下一停。

肉往案上一搁，油纸哗啦一响。

“你们师兄我，眼下离了。单身一个，哪儿来的嫂子。”

满院的声音一下子被抽空。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来就来，还扛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师父牛鸿盛从屋里挪出来，“你这帮师弟拿的也不少了。我这把年纪，吃不了几口。”

“师弟们拿的是师弟们的心意。我拿的是我的心意。”刘洪昌把油纸包往他跟前推，“您这辈子就这一回大寿。”

一个师弟抢上前，抱着肉往厨房送。

“师娘，洪昌师兄到了。这肉是师兄拎来的。”他压着嗓往灶台边凑，“嫂子，您不出去瞅一眼？”

何文惠手一抖，水珠溅在手背上。

她赌对了。刘洪昌今天果然来了。

“不去了，我这儿腾不开手。”

她要是迈出这道门槛，满院子的话就全对上了。

“也是。”一个妇女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舔上来，“结婚快八年了吧？老夫老妻的，哪有这么黏糊。等会儿上桌不就见着了。”

灶房里女人们说着闲话，堂屋里男人们烟抽得满屋发蓝，茶喝得舌根发苦，从厂里的稀罕事扯到天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