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把这妹妹打发走，再回头，胡同口空荡荡的，王翠兰连影子都没剩。

哎——

何文惠在原地转了半圈，脚底像踩着棉花。

多好的机会，就这么撒了手。

走了几步，她忽然笑出声，笑得发苦。

何文惠啊何文惠，你那份清高呢？

大学生。正经考上过大学的，只为家里那一摊子才没去成。如今缩在墙根下跟人，跟那些盯梢的有什么两样？

一个大学生，干出这等事。

她把脸往手心里埋了一下，又抬起来。

这些年她拿大学生的尺子量自己：钱是俗物，活要尽心，厂里的劳模牌子挂了两年。

那把尺子底下垫的又是什么？

垫着刘洪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钱，垫着他把灶台到尿盆全揽了，垫着她连一床被子都不用叠。

这半月厂里家里两头跑，人瘦一圈，骨头缝里都疼。可这累字她说不出，也不敢说。说给谁听，谁能替她担半分。

大约就这样，仙女才想起脚底下的地是硬的。

只是眼下的何文惠还想不通这层，她只当自己离不了刘洪昌，只想刘洪昌。

洪昌，你怎么这么狠。

嗓子眼里咕哝出来的。

说走就走，一个字不留。你就真不惦记我？

我这张脸你也不要瞧了？我这个人你也不想要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回来成不成。我想通了，先前是我错得没边。

这半月的眼泪，比前头二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活着容易，过日子难。

她垂着头走，走到腿发软，一抬头，人愣住。

这条胡同……眼熟。

刘洪昌领她来过两三回。

对了，他师父住这儿。

今儿像是师父的生日。

那人讲规矩。尊师重道这四个字，他比谁都当回事。师父过生日，他没有不到的理。

何文惠胸口一热，脚下立刻加了劲。

没走多远，前头晃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胳膊上挎只竹篮，篮里七八样菜，最上头压着两斤肉，油纸包得严实。

六五年了，日子比前三年松快，可谁家一个周末就吃两斤肉？那么多青菜，一两天也吃不完。

板上钉钉，今儿就是师父生日。

刘洪昌准来。

这机会是天上掉下来的。

搁在从前，她绝没这个脸皮。

从前她最烦这种走动。刘洪昌每回喊她，她都推：你们师兄弟聚会，我插不上嘴；你们厨行的事，我也听不明白。推来推去，说到底是不肯去。

骨子里瞧不上这些围着灶台转的。

一屋子爷们儿，烟抽得屋里发白，女人全在灶下忙；她坐在旁边像个摆件，任人看，任人在背后嚼。

大学生还赏脸来，还得挽袖子洗碗。

这话她听过，不止一回。

她认他们的菜做得香。可女人上不了主桌，另开一桌，一桌子家长里短，谁家盐放多了谁家孩子哭了，天天吵。

过不下去就散，谁拿绳子拴着你。

懒得动手就撂着，男人自个儿会收拾。

想图清闲，嘴上一句不肯张。受累也是自找。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把胸口那口气往下按了按，抬手理头发，脸上撑出个笑影。

师娘。

前头的人回头。

刘芷兰眯起眼打量她，看了两眼，眼里有点印象，又不多。

师娘，我……我是洪昌媳妇。

话一出口，两颊先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