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晓不晓得，这年头一人一月就一两芝麻酱、二两白糖。”

她把那“一两”咬得极重。

这一两还是老舍先生当人民代表那阵儿替帝都人讨来的——夏天拍黄瓜离不开麻酱，油、粉丝、豆腐全凭购货本定量，才给每人添了这一口。

说是一两，到手能有几克，全看打酱那只手抖不抖。手轻一点十克，手重一点，也就将够个零头。

炉边这人压根不打算盘。刚刚糊上那片馍干的，就不止十克。

寻常人家谁这么糟践，舍不得吃，拎着麻酱去换棒子面。

于海棠家就是这样。

她记得小时候偷尝过一回，她爹抄起扫帚，从院门撵到胡同尾巴。

那股香味她记到今天，可再没敢伸过手。

后来家里光景松快些，她爹拿麻酱去换酒。她那时想不通，苦哈哈的酒，也值当拿去换。

如今想通了。穷。

一片馍干见了底。

刘洪昌起身摸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开。黄澄澄的蛋液被滚水一浇，白花散开，慢慢浮上来。

香油瓶口一歪，油线在碗面上绕了一圈。

糖罐子掀开盖，往里倒。

勺子插进去一搅，他端着碗，唇贴碗沿，溜着边吸了一口。

吸溜。

于海棠脚底板一跺。

故意的。他就是要气她。

谁家早饭这么造？十克麻酱，一个礼拜的定量；一斤鸡蛋一个月，统共十个上下。糊在馍干上的、倒进蛋汤里的，加起来半两还打不住。

一个人的副食定量，一顿早饭全吞了。

就是干部也舍不得这么吃。

气人的还在后头。

蛋茶灌完，碗底一根蛋丝粘在他嘴角。舌头卷出来，一勾，那根黄丝就进了口。

搁从前，于海棠得恶心得扭过脸。小屁孩才这么舔嘴上的鼻涕。

眼下她盯着那条舌头，喉咙里咕咚一声。

“不吃？”刘洪昌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脆响。

“我又没说要吃。”

“那你站这儿闻香气？”

于海棠脸上一热，手往门板上撑。

“我问你，三大爷给我说的那门亲，是不是你在背后撺掇？”

刘洪昌抬头，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三大爷说的哪门？”

“食堂班班长，离过一回，疼媳妇儿。”她一字一字往外挤，“这院里，除了你还有谁？”

屋里静下来。炉膛里的煤噼啪炸了一下。

刘洪昌没答。

他把那本俄文书重新抄起来，翻到夹纸条那一页，指头在字行上压住。

“回去问三大爷。”他眼里没她，“问清楚那人姓什么，再来找我嚷。”

于海棠张着嘴，一时接不上。

门外忽然踩过一串急步，布鞋底拍在青砖上，直直朝这屋来。

何雨水的声音在门槛外停住，喘得厉害。

“于海棠，你出来——我哥那事，有转机了。”

她攥着门框，眼睛却越过于海棠，落到炉边那个刚放下碗的人身上。

“三大爷说，只要我应下这门亲，我哥今晚就回来。”

一句话落地，炉盖上的白气散了。

何雨水把嘴一抿，又补了半句：“可他说的那个人，姓——”

馒头掰成两半，芝麻酱抹匀，再抖一层绵白糖。

于海棠坐在炕沿上，眼睛跟着那只手来回走。

香油瓶盖一拧，浓香直往鼻腔里顶，她喉咙里咕咚一声。糖罐子跟着开，铁勺磕在罐口，叮。

两片馒头合上，牙齿咬下去，脆得掉渣。

她肚子叫得比那口脆响还响。

昨晚她跟雨水两个下了两把面条，汤面上油花数得清，她那会儿还当是顿好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