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真点了头，我姐又怎么办。

何文惠没再开口。那笔账她从早上算到了这会儿。

一两百块钱，压在抽屉里一块旧手绢下面。

没了男人，一个家就得自己撑。撑起来才晓得柴米油盐字字是钱。

从前刘洪昌掌勺，厂里厂外都有路子。别人买一斤棒子面，他花八两的钱拿一斤半的量。

同样的东西他买就便宜。她只当他嘴甜人缘好，没问过便宜打哪儿来。

人一走，账见了底。

醋涨两分，煤球涨三厘，一星期工夫，那沓票子薄得像纸片。

她数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少。钱是自己花出去的。

好在发薪的日子近了。再撑十来天，撑不住就得跟人张嘴。

何文远刚毕业，这份愁，何文惠不想让她尝。

何文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股狠劲，他攒的那点家底全在你手上攥着呢，你还怕他不回来？

何文惠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再过一个礼拜他不露面。她低头看着鞋尖，他就是想拿钱，抽屉里怕是连票根都剩不下。

这日子真难。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何文远忽然站住，回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姐，你放心。我有法子让他回来。

何文惠抬起头：什么法子？

何文远没答，一甩手挣开她的指头。

人已经转身，脚步直冲第三轧钢厂那个路口去了。

何文远抬眼，正撞上姐姐那张脸。

眼窝是青的，嘴唇抿成一道缝，手指头绞着衣角来回拧。她心里咯噔一声，姐姐这是还惦记着刘洪昌。

“你躲着不露面。行，我自己找上门去，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何文慧把妹妹的手拽住，掌心凉得像刚从井台上捞起来。

“你也不小了。别让你姐再替你操心，成不成？安安分分的。过些日子姐给你寻个活儿，再给你说门亲事，你嫁出去。”

“家里这些烂事，有我。”

话说得越软，何文远喉头越堵。

鞋尖在青砖上蹭出沙沙的响。

“姐，对不住。我跟姐夫之间，有个不能说的秘密。”

“你别替我难受。”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出什么岔子。”

她抬手朝胡同口一挥。

“你回吧。我找同学去，顺道把晌午饭对付了。”

何文慧追了半句：“人家的钱别随手花。”

顿了顿，又添一句：“男人的钱更不能沾。”

手往怀里探，摸出三块五，指头捻过两遍，又从夹层里翻出一块的票子，一并塞过去。

刘洪昌灶上的工资，她自己那份，两份凑一块儿，数目在院里算体面。赶上周日他还出去给人掌勺，一个月又多一笔。这样的日子，换别人家早眼馋了。

眼下屋里只剩她一个。裤腰带也跟着勒紧了。

“拿着。咱家不比从前。”

何文远把手往回抽。

“姐，你的钱我不要。我有。我先走了。”

人已经蹦出两步，辫梢甩在背心上。

何文慧站在原地看那道背影。

闺女一大，胳膊肘就朝外拐，耳朵里塞不进半句。

她一个人往家挪，眉毛压得低低的。

脚底下的路越走越沉。进了那道院门，耳朵里就得灌满闲话。老娘那张脸，她更不想对上。

何文远那头，拐过墙根直奔大黄猫。

小老虎坐上首，大黄猫在旁边陪酒。搪瓷缸子磕着桌沿，酒气冲得满屋都是。

门帘一掀，何文远自己送上门来。他喉头滚了一下，眼珠子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啪”一声，后脑勺挨了一记。

小老虎把缸子往桌面上一顿。

“猫尿灌多了，想找死？”

“刘洪昌什么路数你不清楚？动他小姨子，咱俩还想在这片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