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梳得一根不落，盘在脑后绾成髻，拿黑网子罩住。

脸上没抹粉，圆圆一张脸，皮肉绷得紧，透出水光。

衣裳宽大，腰身全给罩进去，只剩胸前鼓鼓囊囊一团。

跟乡下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个路数。

这身板要是换身旗袍……刘洪昌喉结动了动。这年月没那玩意儿，票子能买。

“大晚上站这儿？”

“睡不着，出来遛遛弯儿。”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腕子一转，那股熟妇的气味就往人鼻子里钻。

“秦姐，遛弯儿遛到我家门口。”

刘洪昌把车梯一踢，“你这是想图点什么吧。”

秦淮茹眼睛睁着，直愣愣看他，半天没接上话。

那副神情，透着一股清清亮亮的蠢。

“走，跟我进屋。进去你就知道我想图什么了。”

他推着车往自家门口挪。

门前空地全码上了煤球，一块压一块，黑亮亮地泛着湿光。

秦淮茹跟上来，脚步在煤堆边停住。

“我盯了他们两口子整一天。伯母也来看过，说做得不赖。”

她替自己表了功，末了又添一句王翠兰。

刘洪昌支好车，摸钥匙捅门。

门开了，人却钉在门槛外头。

“进来啊。”

他回头，眉梢一挑，“站门口算哪一出？”

“你跟我都走到屋门口了，还杵在外头，谁信咱俩清白？”

“是……是这样。”

秦淮茹又去拢头发，眼皮垂下去，两只耳朵红透。

“你饭盒呢？就这么空着手？”

话音没落，院门口那道手电光柱扫过来，直直钉在两个人脚边。

一个粗嗓子炸开：“刘洪昌！你屋里灯亮着，跟谁说话呢？”

秦淮茹的脚在门槛上磨了半圈，眼珠子还往灶台那边黏着。

“你当我是傻柱？”刘洪昌把铁钩子往炉膛里一捅，“回自个儿家，拎个饭盒招摇什么。”

煤球被捅开一个洞，蓝火苗窜上来舔着壶底，一股煤烟味顺着门帘缝往外钻。

“那我就不耽误你歇着了。”

嘴上说着走，人却在原地打转。今天大领导下来视察，小灶开得满楼道飘香。搁往常，傻柱准能拎回两包油纸，一包焦溜肉段，一包连汤带水。

刘洪昌坐上头把炒勺，两只手空得能敲出响。

跟了他一场，连口剩汤都混不上。她把这话咬在牙关后头，只当是气话。

家里三张嘴等着，傻柱又把孩子的嘴喂刁了，凭她那份工资，填不满。

“这就走了？”壶盖被顶得哒哒响，“不想换换口味？”

迈出去的那只脚，硬生生又退回来半步。

“换口味？你连饭盒都没带。”

“菜没带。”他把炉盖一掀，火舌蹿起半尺高，“手还在。你想吃什么，我现做。”

秦淮茹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就是几口吃的。”他拍掉掌心的煤灰，“你缺嘴，我缺帮手，正好凑一桌。”

“杵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声音软了，脚步也轻了，走过来顺手把门帘掖严实。

“你刚说的量体，是个什么讲究？”

“这玩意儿只能动手，不能动嘴。”

他从墙根摸出一把秃了半截的扫帚，塞进她手里。“先把地扫了，一屋子灰。”

帚梢在地上划出沙沙一片，砖缝里的土都翻上来。

“这身衣裳穿几年了？”他绕到她侧后，手掌在那块磨白的布上按了按，“周末上供销社，扯两身新的。”

“别。”她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够穿，还结实。买衣裳多糟践钱。你真有心，弄几张布票给我，我扯了布，给你做一身。”

“你做的我可不敢上身子。”

“嫌我手笨？”

“怕不合身。”他往前半步，两指捏住她肩头的布往里收了收，“先量个准数。”

两条影子投在门板上，一层压着一层。打院门那头看过去，严丝合缝，粘成了一块。

何雨水是蹦着进院的。

一脚一脚踢着地上的碎瓦片，抬头就撞见那扇门板上叠着的两团黑影。她刹住脚，掉头往傻柱那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