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事领着他往里走。

分给他的屋在前院，倒座房，门脸冲着垂花门，脚步声从早晌响到晚。

两间，总比没地方睡强。

“原先住这儿的是我们技术员，后来调去三线，房子空了，正好归你。”

“今儿出来得急。等发了工资，我请您好好喝一顿。”

“喝不喝不打紧，你住着顺心就成。”

赵干事停下脚，“刘师傅，你的手艺我听过。这周末我有个亲戚办喜事，满城找不着掌勺的，你能不能来搭把手？”

“成。”刘洪昌答得干脆。

“还有一样，你手上有没有路子弄点菜？这两年什么光景，你也清楚。”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钥匙和房契落进掌心，铁钥匙凉，纸发涩。

两间屋子，打这一刻起姓刘了。

在这世上，他也算有个窝。

比不上何文惠那屋子擦得亮。可以后只要娶个知冷知热的人，哪儿不比那儿更像家。

院墙另一头，何家。

“姐，你怎么了？那混蛋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何文远扑过来，见姐姐抱着膝盖哭，眼圈也红了。

“王八蛋，大白天的就对我动手动脚……”

“这七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谁替你算过——”

“文、文远？”

何文惠听见妹妹的声音，别过脸，手背在脸上胡乱抹。

“姐，我全看见了。那个混蛋，那个混蛋还把离婚证甩给我瞧。”

何文远吸了下鼻子，“要我说，你们离得对。”

话到嘴边，被非礼那半截又咽了回去。

何文惠抬眼，一脸不敢信。

“真的，姐。你俩前脚才出民政所的门，红本都换了，还能叫没离？”

“文远，你知道就行，千万别往外说，尤其咱妈。她身子骨弱，不能再替我操心。”

“可晚上妈问起他，我拿什么话答？”

何文远不傻，就是太实。

“就说……他回他妈那头了。”

何文惠把话挤出来，尾音抖得厉害。

“姐，这事儿瞒不住的。”

“先拖着。拖一天，我多一天工夫。”

牙关咬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早晨那一幕翻上来，脸上火烫。

只要他还惦记她这副身子，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姐，你别难受了，班还得上。家里这摊子全靠你，你不能塌。”

“对！班还得上！”

何文惠猛地站起来，抓了包就往外跑。

“姐——”

何文远的喊声追到院门口，姐姐的背影已经拐没了。

脸上那点哭相一寸一寸垮下来。

姐姐说得对，这事要传到母亲耳朵里，非气出个好歹不可。

不行。得去堵刘洪昌。

白占了便宜就想溜？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轧钢厂去了。

厂门口蹲到日头偏西，才见着人影——刘洪昌跟一个推车的男人并排骑出去，一溜烟没了。

她抬脚就追。

早饭没吃，晌午饭也空着，两条腿跑出百十步就发软。

巷子拐了个岔，前头连车铃都听不见了。

她扶墙喘气，只能往家挪。

今儿没堵上，明儿再来。

活像只炸了毛的雀儿，一路骂到家。

轧钢厂那头，何文惠一整天心不在机器上。

车间主任逮着她数落三回，数落的是什么她都没记住。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她只想往床上一躺，把一身的乏睡掉。

“文惠，自己回来的？洪昌呢，没跟你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