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我一把推开。

门外站着于秋花。

眼瞎了十几年，手里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脸正对着门缝。

这老太太，跟《情满四合院》里那位聋老太太一个路数。眼不见，心里跟明镜似的。平日半块红糖、一碗鸡蛋羹往我手里塞，塞得比谁都热乎，图什么，满院就我看得清——把我这头驴拴在何家的磨上。

拴就拴，我心甘情愿。男人养家，天经地义。

可闺女七年不让丈夫沾身，你也装糊涂？

抗战八年都打完了。我跟她闺女过了七年，炕都分开睡。

妈，您也听见了。我笑了一声，嗓子发哑，您闺女不肯给丈夫做媳妇，要给别的男人守节。想留我，行——何文惠我不留了，你把文远抵给我。

彩礼我掏的，这些年我在这院里当牛做马，您总得搭个女儿出来。

枣木棍在地上戳了两下。

你、你个流氓！她嗓子劈了，就该让院里人把你打死！

打死我，谁给你家挣粮票？

何文远从西屋冲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指着我鼻子骂。

我抬手一巴掌，掌心火辣辣地响。

你吃的穿的，念书的钱，哪一样不是我挣的？我盯着她，换回来两个字——流氓。

你们姓何的一家子，一窝喂不熟的狼。

你敢动我姐跟我妈！

何文达从门后蹿出来，抡拳就砸。

我抬起脚，正蹬在他胸口。人整个飞出去，后腰撞在墙根的水缸上，半天没爬起来。

小兔崽子。我居高临下，没我，你早饿死在炕上了，还敢跟我抡拳头？

院子里没人吭声。几十双眼睛贴在门缝、窗纸、墙头上。

我回头，看着那根枣木棍。

给您一夜。我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条，我跟何文惠去把手续办了，各走各路。第二条，小的那个赔我。

说完抬脚就走。

出院门，风一吹，才想起来身上是空的。

兜里摸不出一个钢镚。钱全在柜子里的信封里，一分不留。食堂大厨，上班吃饭不花钱，下班回家不花钱，这七年我活成了一把会走路的锅铲。

摸了半天，摸出半包皱巴巴的战斗烟。抽一根，划火柴，火苗被风咬掉两回。

吸进去一口，嗓子眼像塞了把干草，咳得眼泪冒出来。烟扔地上，鞋底碾了碾。

于秋花不会把文远抵给我。真这么干，何家这院门就别想抬头出去。

她准会打发何文惠回娘家，搬我妈来劝。

劝呗。

劝得动原先那个刘洪昌，劝不动我。这婚，非离不可。

八大员，食堂掌勺，铁饭碗端得稳稳当当。这个年月，炊事员说亲，媒人能把你门槛踩平。

我这才想起更要紧的一桩事——我在第三轧钢厂。

不是九十年代，也不是零零年。这年月乱着，全给剧情让路。

我们厨房那个班长，姓何的一家子都惹不起的主儿——傻柱。

怪不得我天天累得沾炕就睡。

怪不得我连个网兜都拎不回来。好东西先过他那双手，剩下的才轮到我。

我盯着黑漆漆的胡同口，把半包烟捏扁。

背后响起脚步声，很轻，停在三尺外。

一个女人的声音：洪昌哥。

南易。

绕这么大个圈，自己跟南易竟是同一个灶台底下递过刀的师兄弟。

何文惠这门亲，更不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