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20日傍晚六点整，连日阴雨让虹口江湾路的暮色来得格外幽暗昏沉。陆军总医院院部大楼后侧的青石台阶上沾满湿漉漉的煤灰与落叶，林巡裹紧黑色呢子风衣，抬手压低大檐帽檐，右手食指无意识蹭过空荡荡的袖口边缘。

他顺着廊柱阴影穿过挂着消毒被单的后廊，径直拐向背阴处的地下货运通道。根据此前地下线人提供的签交记录，这个时辰正是日军防区例行换班交接的前后，看守防御的空隙只有十余分钟。货梯铁栅门前设有一张简易木桌，一名伪军看守嘴里叼着半截劣质纸烟，正就着昏暗的马灯翻看发黄的登记簿。

听到沉闷而笃定的皮靴脚步声，看守猛地抓起斜靠在桌边的步枪，拉开架势刚要厉声喝问来路，林巡脚下未停，面无表情地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份折角公文，径直拍在积满油污的木桌正中。那是机要处开具的特急调令与旧档清点回执，右下角端端正正加盖着特工总部的朱红印鉴。

“机要处奉南云机关长手令，给生化区西村少佐送紧急勘误公函，”林巡用极冷淡平稳的语调吐出字句，目光冷冷越过对方头顶，“少佐六点二十要封卷，耽误了签字回执，你在长官面前担得起干系么？”

看守借着昏暗的马灯扫过公文上的印泥，又瞥见林巡胸前机要处的领针与冷峻神色，紧绷的肩膀微微一缩。在七十六号与特高课横行的地界，没人敢轻易盘问机要处的加急差事。看守忙不迭收起步枪，摸出铜钥匙插进电梯锁孔，用力拉开了锈迹斑斑的折叠拉门。

货运电梯的铁栅门合拢时发出旧铰链刺耳的**，生锈的绞盘在幽暗井道里咯吱作响。电梯缓缓降入地下二层，伴随着沉闷的制动顿挫，铁门重新被林巡推开。一股掺杂着浓烈来苏水、石炭酸与生石灰的冷冽恶臭扑面涌来，刺激得鼻黏膜阵阵发紧。

走廊顶端的管线上凝着黑色冷凝水，每隔几米便挂着一只罩在铁丝网里的防爆应急灯。怀表指针刚过六点零八分，按照前日现场核验的值守记录，正逢日方守备队晚饭交接的空档。然而走廊拐角处的铁皮门内依然隐隐传出皮靴走动的声响，两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卫兵正踏着湿漉漉的水泥地朝外走来。

林巡侧身贴在配电箱后方凹陷的冷墙阴影中，屏住声息，后背紧紧贴着冰凉潮湿的水泥墙皮。日军钢盔下的皮带扣与刺刀鞘在步幅摆动中发出规律的轻微撞击声，两道惨白的手电筒光束贴着他的鞋尖前三寸掠过，并未照亮角落深处。

直到那阵巡逻脚步完全消失在货梯拐角，林巡才从阴影中无声滑出。地下生化隔离区的走廊漫长幽深，两侧房门紧闭，墙上刷着醒目的日文生化隔离警示红线。此前五月地下线人冒死送出的回执以及昨日在档案室暗中翻查的登记簿上，都确凿注明了同一条线索——走廊西侧乙-03室。

林巡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向前潜行，视线飞快掠过门楣。前两间挂着标本储藏室与加压消毒舱的木牌，第三间门前赫然钉着白底黑字的铜牌：“乙-03 联络检验主管室”。门前沙袋旁空无一人，原有的固定哨显然因换岗尚未补齐。

怀表指针跳向六点十二分，正是西村少佐每日固定开柜核对货单的时段。门缝下方漏出一道昏黄的电灯光，门内隐约传来金属锁扣被拨开的钝响，紧接着是纸页在桌案上摩挲翻动的沙沙声。林巡左手按在腰后配枪的握把上，右手缓缓压下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借着头顶排气管道沉闷的活塞轰鸣，将门扇无声推开了一条仅容侧身的缝隙。

房间深处摆着沉重的红木办公桌与防爆铁皮档案柜，一名身穿白色防化大褂、内衬少佐呢军服的日军医官正背对着门口。铁柜大门敞开着，西村正弓着腰，将几份带有鲜红印泥的公文摊在台面上逐字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