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法租界平桥路的法桐枝桠刮过来，带着三月末未褪尽的寒气。黑色雪佛兰轿车的车门合拢时，门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林巡抬起手紧了紧深灰色大衣的领口，右上臂撕裂的皮肉被布料轻轻一蹭，牵扯出一阵冷硬的钝痛。两个身材精悍的便衣特务一左一右踩下踏板，手掌虚虚按在大衣下摆处，目光警惕地扫向街对面的阴影。

这是极司菲尔路定下的规矩。授职典礼上的刺杀虽以行刺者毙命结案，但南云宪次签发给他的验伤单，必须由特高课指定的西医出具清创底本。既是复查，也是一道悬在头顶的甄别筛子。林巡踩上水磨石台阶，穿过挂号处稀疏的灯光。走廊尽头的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端正刻着“外科主治医师·沈青梧”。

林巡在门前收住脚步，右手食指下意识蹭过空荡荡的袖口边缘，随即叩响了门板。

“请进。”门内传出一道清冷平缓的声音。林巡推门而入，刺鼻的来苏水与蒸馏水气味迎面扑来。洗手池前立着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乌黑长发用骨质发卡挽在脑后。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就着水龙头冲洗细长的手指，水流击打搪瓷水槽，发出极有节奏的清脆响声。

身后的便衣特务抬脚就要跨进门槛，腰间的皮制枪套顶在武装带上直发硬。沈青梧随手拧紧黄铜水龙头，扯下一条浆洗得发硬的白毛巾从容擦拭指尖，头也不回地开口：“门外站着。济生医院看病有法租界公董局的章程，这里是诊室不是极司菲尔路的审讯刑房，别带着家伙在里头喘粗气。”

特务眼皮狠狠一跳，右手按住枪柄刚要厉声发作，林巡已横过半边肩膀卡在门框中央，语调沉平无波：“照沈医生说的规矩办，你们留在走廊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那特务咬了咬后槽牙，终究顾忌林巡刚领的机要处副主任腰牌，悻悻缩回走廊，顺带将白漆木门重重阖上。沈青梧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轮廓清秀却覆着层层严霜的面容。银丝半框眼镜后，她的清冷眸光只在林巡领口那枚汪伪机要处徽记上掠过微不可察的半秒，便落向他苍白的下唇：“大衣脱了，衬衫解开，坐圆凳上。”

林巡依言卸下风衣挂在木衣架上，解开衬衫前襟。右上臂包扎的粗纱布已被暗红血痕洇透，边缘干涸的血痂与布丝牢牢黏连在皮肉上。他在冰凉的旋转铁凳上坐定，背脊挺拔如松，呼吸沉缓得近乎没有起伏，目光沉静地落在沈青梧取器械的手腕上。

沈青梧拉过一张白瓷托盘，套上一双薄橡胶手套。她拿起弯头圆刃手术剪，贴着纱布边缘熟练剪切，动作干脆利落。浸透药水的棉球顺着边缘软化血痂，当发硬的血纱被银镊子一层层揭下时，一道两寸长、边缘翻卷的表浅擦射伤暴露在无影灯下。皮下散着几点极细的青黑色弹屑，创缘呈现出细密的锯齿状撕裂。

沈青梧手中的镊子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涂药，而是俯下身，用镊尖极轻地拨开翻卷的表皮，眉心微蹙，审视着创口浅表的咬合痕迹。

“这不是寻常跳弹或流弹擦伤。”沈青梧直起身，冰凉的声音里透着外科医生的谨慎笃定，“创缘咬合发散、弹屑细碎，像是被锉过铅心或切过十字槽的扩张弹头擦过。不过只从创面看，不能确认弹头是哪种改制，得看取出的弹屑和衣料上的擦痕才能进一步核实。万幸的是只擦到浅表——要是弹道更向内侧深入，可能伤及重要血管神经，你这条右臂就算保住，五指也别想再握笔。”

林巡眸光微敛。在极司菲尔路礼堂遭遇刺杀时，挡下那枚夺命铅弹的，正是倒塌的香槟塔底座与公文包黄铜锁扣。眼前这个女医生仅凭创口翻卷的痕迹就能判断出改制弹头的可能和弹道的大致方向，其创伤经验老辣得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