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长连滚带爬迎上前，先递上那张薄纸：“赵副处长，您看！真是军统的林巡！他身上搜出这个，说是法医的批注，他还拎着皮箱，说给您送陈文山的东西！”赵秉璋一把夺过薄纸，看清抄录的批注与签章位置说明，眼角狠狠一跳。他压住神色，走到皮箱前蹲下，亲手扳开铜搭扣。

箱盖弹开，刺鼻的生石灰味混着粗盐咸腥扑面散开。他小心揭开防潮油纸，底下赫然露出一截被粗盐腌渍的右手无名指，指根套着暗金双蛇纹扳指，指腹侧缘常年敲击电键的老茧清晰可见。断指下方，压着“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筹备处机要处副主任试用”的委任状，以及两页泛黄卷边、染着暗褐血斑的废节点名册摘录。

“是陈副主任的双蛇戒……泥城桥被抢的公文也在！”围拢的特务群爆出哗然惊呼，十数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拉栓顶上。赵秉璋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张法医批注抄件，脸上阴晴不定。昨午泥城桥交火震动全沪，宪兵连夜盘查无果，谁也料不到正主会在清晨登门。

赵秉璋将皮箱盖猛地扣回去，生石灰腾起呛人薄雾。他咔嚓拔出腰间驳壳枪，裹挟着浓重烟酒腥气逼到林巡面前，狞笑道：“林巡，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杀了陈文山，拿几张废纸当投名状，我就不敢扒了你的皮？”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林巡身形挺拔如松，神色没有丝毫惊惶。

“赵副处长若要扒皮，大可动手。可你动手之前，先想清楚两件事。”林巡目光扫过赵秉璋手里那张法医批注抄件，语气平淡，“第一件，你向南京和特高课报的是‘林巡已死，初步认领、疑似溺毙’。现在我活着站在你面前，法医批注写着‘身份待验、死因未明’。南云正在办独立复核，你的报告跟法医的批注对不上，他会不会调原档？调了原档，你这个‘初步认领’还站得住吗？杀了我，死人不会开口，可外面的人会开口。”

院内空气冷得刺骨，赵秉璋脸颊上的刀疤剧烈抽搐，握枪的指节发白。林巡字字剖开他的难处：“我进门前留了定时信。两个钟头内我若没走完初审，就会有人把‘林巡活着进了76号找赵副处长’的消息送到南云那里，附上法医批注的抄文。你杀了我，南云追查起来，你报的死讯就成了笑话，陈文山带出来的东西也死无对证。你不杀我，还能拿我去钓军统余党，向南京报功。哪个划算，赵副处长自己算。”

赵秉璋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暴戾与惊疑如同两股暗流疯狂撕扯。他死死瞪着面前的年轻人，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不仅活着，还把他在极司菲尔路私自做下的手脚摸得一清二楚。

“陈文山死了，筹备处机要处副主任的位置还空着。”林巡直视赵秉璋阴晴不定的双目，声音沉若坚铁，“他没交完的交割名册在皮箱里，军统在沪的核心旧密电码只有我能破译。世上再没有军统特遣队的林巡，只有投奔七十六号的林三。你保下我，对外只说是你早布下的暗棋，我替你把军统余党钓出来，功劳由你赵副处长独揽报给南京。至于南云那边，有我手里的旧码当遮羞布，你报的初认报告，我替你圆。”

利禄与杀机在赵秉璋眼底剧烈交锋。陈文山一死，七十六号在特高课面前颜面扫地，若真能把这头落网孤狼收为己用，掏空军统机要向南京邀功，确是一步泼天大棋。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阴狠与算计，更让他脊背阵阵生寒。

林巡指尖在身后徒劳地蜷起，才想起细刃已被搜缴，如今他身无寸铁，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踩钢丝。

赵秉璋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拧，右臂骤然向前狠狠一送！冰冷粗重的驳壳枪口结结实实顶在林巡额头正中央，坚硬的钢管在皮肉上压出一圈深陷泛白的圆痕。赵秉璋拇指咔哒一声扳开击锤，带着扑面的烟酒腥臭咬牙咆哮：“天堂有路你不走，以为老子不敢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