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地窖深处的煤油灯还没熄，罩在防爆铁丝网后的灯火微微晃动，将水泥墙上交错的扳手影子拉得极长。顾慎行把那块走得咔嗒作响的旧银怀表往满是机油的案台上一扣，嗓音在逼仄的地槽内压得极低：“舞厅散场了，账得从今夜算。”

林巡反手插上生铁门栓，落锁声干脆沉实。他脱下那件沾了雨水与洋酒味的粗布短褂——舞厅那件侍应生马甲早就在更衣室过道里脱下来塞回杂物柜了，回到地窖穿的是自己那件。右耳深处依然回荡着门把留声带来的沉闷钝鸣，神经撕扯后的胀痛顺着太阳穴突突跳动；左肩胛骨处那枚留存体内的弹头在阴冷水汽中死死咬着筋膜，每一次牵扯手臂都带来针刺般的抽痛。他走到铅桶旁掬了把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才将翻腾的晕眩生生压了下去。

生铁小炉上的黄铜酒壶正泛着热汽，顾慎行倒出一碗温热的白酒推到林巡手边，案台上摊着浸透枪油的干棉布与细铜丝刷。“先压压寒气。两枚火柴盒我都妥当收回了。第一枚压在杂货铺废纸箱底。二十点整我在大亨车行用专线发出换码预警，上海区核心站组二十一点才刚收到抄件；老周负责旧点投递和回执。第二枚在石狮子凹槽里，你写的陈文山底细和特高课复核要点，我都锁进了暗匣。”

林巡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温酒，辛辣滚烫的酒液顺着食道灌入胃囊，将骨头缝里的阴寒逼退了几分。他放下粗瓷碗，指尖触到案板上拆解开的枪身冷铁，眼神冷硬如霜：“两个旧报务员那边有没有回执？今晨五点前到底有没有停用？”

顾慎行摇了摇头，从案台抽屉里摸出一张皱纸条：“老周说，法租界西头那个点，伙计二十二点三十到了，人还在，信当面递进去了，对方答应今晨五点前停用——到底停没停，得等老周天亮前派人去看。南市码头那个点，伙计二十三点十分到的，门开着，人不在，信塞在门缝里，留了‘已办’的暗记——可这暗记是谁留的、人撤到哪去了，眼下也说不准。老周天亮前会再派人去两处核实。”

林巡点了点头，神色未松：“两个点都还没拿到确切的停码撤人回执。在回执拿到之前，这组旧码不能用，抄下来的残片只能封存待核，不能当投诚材料。正式换码二十一点只是核心站组收到抄件，离全网闭环还早。等老周回执到了再说。”

他顿了顿，把话题转回舞厅：“百合包厢门把上的原声，我听到了陈文山和日方两句对答。日方当面对他叫‘毒蝎’，还提到江滩浮尸照片的独立复核还在进行。陈文山的金丝眼镜和站部袖扣我也隔着门缝瞧真切了。”

“陈文山这狗汉奸！”顾慎行猛地将擦布摔在铁皮案上，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剧烈跳动，嗓音嘶哑中透着血腥气，“二站十七个弟兄，小崔死前被机枪打成筛子，老张把带血的公文包推给你，自己端着枪顶到扳机空响，胸腹中弹倒在排水沟旁，全成了他去极司菲尔路换取行动处长交椅的血馒头！林巡，把枪装上，咱俩今晚直接摸进大都会，老子就算把命填在里面，也得把他那颗狗头拧下来祭旗！”

林巡抬起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擦过袖扣内侧那枚冰冷的薄刃，随即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扣紧顾慎行的手腕。强大的阻力硬生生压住了顾慎行颤抖的拳头。

“火柴擦不燃时，不要急着点第二根。”林巡的声线毫无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冷静，“杀他容易，但冲动解决不了死局。现在去大都会动枪，特高课立刻就会明白江滩浮尸是假的、我还活着。赵秉璋和南云一旦联手全城封锁，不仅你我要死在租界巡捕和宪兵枪下，整个上海区还没撤干净的弟兄全得被连根拔起。要报仇，必须借刀杀人，让他死得名正言顺，死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

顾慎行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终于颓然坐回油桶上。他端起碗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呛得剧烈咳嗽，抹了把脸咬牙道：“你说，怎么整他？”

林巡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探手入怀，从贴身内肋解开浸着机油的防水油布，将白俄裁缝铺神龛暗匣里取出的深蓝硬皮密码底本取出，平整摊在铁案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