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把车梯子踢下，支在院里的老枣树底下。

她没接王主任递过来的牛皮纸袋，把两扇黑漆掉了大半的院门敞开，让穿堂风吹进院子。

“王主任，一路顶着大日头，先喝口水压压火。”周玉芬端了个海碗出来，上面飘着几片晒干的野菊花，搁在院当中的青石条桌上。

王主任端起海碗喝了大半，拿袖口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和胡茬，把牛皮纸袋搁在石桌上。

“小宋老板，我这回真是火烧眉毛来求援了。”王主任叹了口气，“这批从南边调防过来的小伙子，那身架子不是常人！二车间老刘拿皮尺亲自过了一遍，肩膀比寻常机修工宽出两寸半，胸口厚得像堵土墙，大腿根粗得跟石碾子似的。县老厂交的那一百套，全是一模一样的均码套裁，套在这些兵身上，抬个胳膊勒得青紫，蹲下去铁定当场崩线！”

宋清欢看着纸袋口那个农机厂公章：“王主任，县服装厂那一百套大单，前两天不是刚送进你们库房么？全验收入库了？”

王主任握着粗瓷碗，抓了抓头，干笑道：“交了……哪能不交。虽说走线松垮垮的，线头剪得不干净，倒也没捅出天大的娄子，验收单老刘虽说骂了娘，到底也是捏着鼻子给画了圈。可人家老牌大厂家大业大，工序排到了下个月，人家厂长明说了，一套衣服就挣公家几毛钱的辛苦水钱，利润薄得刮不下二两油，绝不可能为了这十八个特体单开流水线、重新拆版放量！这不……二车间老刘当场拍了桌子，非逼着我想办法，我就只能想起你们清禾给修的那几条厚帆布裤子了。”

宋清欢听得明白。原先的大单，老厂仗着资历和低价抢去，肥肉吃完了。如今遇上十八套费时费力还赚不到量产钱的特体急件，大厂撂了挑子，才转回头找她顶缸。

“既然是十万火急的特体定制，”宋清欢拍了拍石桌上的落叶，“王主任打算给个什么价？”

王主任拉开公文袋的金属拉链，抽出一张盖了农机厂采购公章的派工领条。

“厂领导的意思，账目上不能走两套标准，以免审计那边挑刺，还是按老厂中选的统一采购价——十一块五毛一套。十八套，两百零七块整！”王主任身子前倾，满脸堆着笑，“小宋，老厂那边也是看在往年交情份上，才肯把这十八套指标从总额里匀给你们。公家的钱，旱涝保收嘛！”

西屋八仙桌旁，戴着老花镜理线头的孙素琴，把手里的黑漆算盘搁在桌面上，木头碰得啪的一声响。算盘珠子在框里乱晃。

孙素琴扯下老花镜，把蓝皮记账本合上，走到石桌前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十一块五？亏您也是管了十几年采购的老把式，这账您好意思张嘴？”

孙素琴拨了拨算盘：“老厂那一百套是什么阵仗？电推剪一刀下去，几十层平纹布整整齐齐，一个版型压到底，工时摊下来一套不到两毛钱！我们这儿接的是十八个生龙活虎的特体退伍兵，每人骨架胖瘦、肩斜腿长全不挨着，得梁师傅拿硬纸板实打实画出十八套独立的剪裁版！”

孙素琴敲了下算盘边框：“十一块五？这年头加厚窄幅斜纹帆布是什么行市？加上双道金属工字扣、耐磨尼龙拉链，光买料子就得九块出头！赵师傅、梁师傅加上两个帮工，连轴转画样裁剪拼缝至少三天，合着平均一套衣服我们赚不到一毛五分钱的辛苦水？赶工还得点夜灯、搭上缝纫机机油和针头磨损！这买卖清禾做不起，您还是请老厂的青工们加班去吧。”

王主任脸上泛红，额角全是汗。他在采购科干久了，特体单裁的成本他心里有数。老厂不接，就是知道十一块五做一套亏一套。

“哎哟，老姐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主任擦了把脖子上的汗，转头看着宋清欢，“小宋老板，采购科的总账目卡得死死的，单价要是陡然拔高，厂审计那帮老学究得查我的底。你们要是能咬牙帮厂里顶过这道关口，我跟你们透个底，下半年二车间的劳保零碎活儿、手套工帽，我做主，全给你们清禾留着！”

宋清欢笑了笑。她见过不少这种套路，等这批急货一交，下回采购办换了人，或者老厂又降价，谁还认得当初倒贴的账。公家的交情靠不住。

宋清欢从衬衫胸兜里摸出半截扁铅笔，扯过包样衣的牛皮纸，在石桌上画了个三栏表格。

“王主任，咱们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做生意讲究码头清、账目明，清禾作坊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但也绝不倒贴工本给人充门面。”

宋清欢手里的铅笔在牛皮纸上划着道子：“十八套，量体单裁，一套十四块五毛钱。多出来的这三块钱，我给您一笔一划拆在明面上：第一，边防退伍兵干的是重机修，裤档得补菱形插片，膝盖和大腿正面加做双层厚帆布，料子单件多耗一尺二寸；第二，工装右侧加做深口立体工具插兜，多耗两道套结工序和四枚铜铆钉；第三，一人一版，单件手工开剪。”

王主任盯着那“十四块五”的字样：“十四块五？高出两成还多！小宋，老刘再拍桌子，厂长签字批条子也得肉疼啊！”

“嫌贵，我这儿有立竿见影的减项法子。”宋清欢划掉两行，“去掉大腿侧面的立体工具兜，每套省下八毛；膝盖双层帆布撤掉，改回单层，每套再减七毛。两项一扣，正好十三块整。”

宋清欢看着他：“不过丑话说在头里。改回单层平布，这帮小伙子爬机床、钻车底，膝盖顶多撑两个月就得磨通两个大窟窿。样衣就搁这儿，您带回二车间让老刘和工人们摸摸。是要十三块钱穿两个月就漏肉的糊弄货，还是要十四块五整整一年磨不破的铁板裤，让他们一线拿扳手的人自己选。”

王主任看着纸上的账，又看了看旁边叠好的样裤。

“那……这成衣样品，我真先带回去给老刘掌掌眼？”王主任试探着伸手。

“样品您可以拿走，但报价有效时间，只到明天中午十二点整。”宋清欢把深灰色的改版工装拿麻绳扎好，递给他，“过了正午，供销社后库留给我的那两匹紧密斜纹布要是被别的被服厂提走，再买别的面料，可就不是这个价码了。”

王主任把样裤绑在车后架上，蹬着自行车顺着土路颠颠簸簸走了。

里屋门帘掀开，赵冬梅探出头来，手里捏着划粉：“清欢，供销社那布料俏得走火，咱真不提前把定金交了先把布拉回来？万一明天他真应承下来，咱手里没料子，五天时间哪够折腾？”

“不能动。”宋清欢把石桌上的水碗端回灶房，“公家办事，手续没走到白纸黑字盖鲜章的那一步，一寸布也不能剪，一分钱定金也不能垫。他拿着咱们的样板，指不定还要去别的裁缝铺探虚实。咱们要是先买了布，底牌就砸在自己手里了，到时候他回过头来压价，咱们就成了被动接盘的那个。”

当天下午，王主任带着样裤回了农机厂，二车间主任老刘摸着加厚的膝盖和大兜，当场在采购科拍了桌子：“就得要这个！谁敢给老子换成单层麻袋片，下个月翻砂机坏了别找我们车间！”

采购办副主任嫌十四块五太高，傍晚拿着样裤跑了县里两家街道缝纫社。结果那边的师傅听说五天内要出十八个不同的版子，还要在厚帆布上踩双针套结，算盘一扒拉，工钱要得更高，也没人敢接五天交工的活。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自行车的铃铛声在作坊门外响起来。

王主任满头汗，车子没支稳就掏出一份盖了农机厂供销科合同章的协议。

“十四块五，厂长特批走特种劳动保护专项经费，不占统采指标！”王主任把单子放在石桌上喘着气，“全款两百六十一块！不过小宋，厂里规矩不能废，见货验收入库后，三个工作日内走支票，预付定金实在办不下来。”

孙素琴把算盘拽过来，凑在宋清欢耳边低声算底：“原料帆布加辅料得垫进去一百六十块。咱们账面上留存现金四十二块四，周玉芬收衣定金能挪二十来块，刘桂香代收点还有一笔款子中午结。作坊手头的活钱凑一凑，正好能把这批料子全款吃下来。但结完这单料子，账上就只剩九块钱的防身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