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做事一向智商在线，能动手绝不多废话，她迈进周家院子时，天阴的厉害。土墙根底下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倒春寒冷风顺着墙头猛刮过来，吹在脸上生疼。

正屋大门敞开着，里头静悄悄的，却透着股剑拔弩张的恶臭味。

王秀兰盘腿坐在里屋土炕上，双手死死把着那本薄皮计件本，粗糙拇指在封面上来回贪婪的搓着，嘴角的肉都跟着颤。那是宋清欢用来记账的本子。宋建军揣着手站在炕沿边，三角眼在屋里乱瞟，盘算着还能顺走什么值钱玩意。

而干活的周玉芬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后背紧贴墙皮，脑袋快埋进领口，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骨泛着青白，浑身发抖，连大气不敢出。常年劳作让她身子单薄，冷水泡过的关节粗大红肿，这种身体细节更反衬出炕上那对母子的贪婪嘴脸。她这恐惧和绝望写在脸上，完全不敢上前抢回自己的活命钱。

宋清欢停在门槛外，冷冷视线扫过屋里三人。她心头涌起烦躁。本金好不容易滚出水花，一百只布结的大单子正等着周玉芬日夜赶工。计件本是供货和结账唯一凭证，想落进王秀兰口袋？做梦！

大步跨进屋，没去抢本子，反手把门板往后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刺耳响，特意留出足够宽敞大门缝，留给外面人看热闹。因为她知道，乡邻的舆论是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王秀兰抬起眼皮瞥见宋清欢，没心虚，手腕用力把计件本重重拍在实木炕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的桌上积灰跳了起来。

“死丫头来的正好！”王秀兰拔高嗓门抢白，“这寡妇做的活，全是你教的，门路也是咱们老宋家找的！买卖自然归家里统管。本子我拿走，以后她做多少活，工钱由我这个当妈的去结！”

宋清欢理都没理。径直走到墙角，高挑身子挡在周玉芬面前，替她隔绝了炕上两道视线。

“周嫂，抬头。”宋清欢语气平稳，“我问你，这本子是谁记的？里面的活，是谁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周玉芬打了个哆嗦，肿胀眼皮往上抬了抬，看了宋清欢一眼又飞快瞄向王秀兰。她深知关系到往后活路。李家人不把她当人看，一分钱不给，这手工活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是我做的。”周玉芬声音极低，透着干涩，“字，字是清欢你帮我记的。”

“听见没？”宋清欢转过身，直视王秀兰，“干活的人站在这里，喘着气呢。凭什么越俎代庖，拿走她的账本？”

王秀兰不接这茬，嘴角扯出冷笑。慢条斯理从棉裤兜摸出一张黄草纸。两手沾了点唾沫，捻开纸张抹平折痕，啪的一声按在计件本旁边。

“凭什么？就凭这个！”王秀兰扬起下巴，粗短手指用力点着纸面，“白纸黑字写着！周玉芬自愿把这活路挂在老宋家名下，以后所有的工钱交给我代领。底下还有她画的押按的手印！你想造反不成？”

宋清欢走近两步，视线落在纸上。

字迹歪歪扭扭挤在纸上。最底下一个泥手印，旁边签着周玉芬三个字。字迹边缘带着练过字的人才有的提锋，连笔带划，收尾处往上一挑。

一个连名字都认不全、拿笔比拿锄头生疏的农村妇女，能写出带笔锋的行楷连笔？宋清欢在心里冷嗤，一眼看穿这纸的底细。分明找了村里识字的人，随便代笔凑合出来讹人的！这种连笔字造假也想骗过她？她要在今天手把手教极品亲妈做人！

她没直接开口点破。乡下谁嗓门大谁有理，泼妇骂街解决不了问题。她要把铁证砸在他们脸上，当众戳穿老宋家的吸血真面目。

宋清欢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撕下一张白纸，连笔一起递给周玉芬。

“周嫂，把名字写在白纸上。”宋清欢吩咐道。

周玉芬吓的往后缩不敢接。怕极了王秀兰手段，更怕得罪宋家，以后在村里待不下去。

“想继续挣真金白银，想以后挺直腰板做人，就给我写！”宋清欢加重语气，拉过周玉芬的手，强行把笔塞进她手里，“记住，字是你亲手写的，钱才能进你口袋。谁也抢不走！”

这话敲在周玉芬心口。咬着嘴唇，眼底闪过决绝，将纸紧紧按在墙面上。常年干粗活，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握笔姿势生硬。笔尖戳在纸上力度大的划破了个小口子。憋红了脸，连气不敢喘，一笔一画的写字。

横不平竖不直，三个字分的极开大小不一，别说提锋连笔了，连偏旁部首都分家了。

宋清欢抽出白纸，大步走到门边。将白纸连同那张黄草纸一左一右高高举在手里，迎着门外的光。

门外聚了四五个看热闹的乡邻，正探头探脑往里瞧。

“各位婶子大娘，街坊四邻，今天受累帮着做个见证。”宋清欢声音清脆，“大家伙儿掌掌眼，这现写的字，跟那张宣称是周嫂写的连笔字，哪点一样了？”

乡邻们平日就看不惯王秀兰跋扈，纷纷凑上前端详。群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反馈相当刺激，辛辣嘲讽拉高了爽感。

“哎哟喂，差的太多了吧！”后街李大娘指着草纸嘲笑，“玉芬平时厕所的字都认不全，哪写的出带钩带拐的字？秀兰，找村头瞎子代笔的吧？”

“就是啊，造假也造的太敷衍了。这红手印不知道是怎么趁人干活不注意，硬拉着人家手按上去的呢！”另一个人附和，鄙夷目光直刺向王秀兰，“我就说嘛，谁家婆婆能心善帮人管钱，还不是想黑下这笔钱！”

“看明白了吧？”宋清欢冷着脸，手指敲了敲门框气场全开，“假条子也敢拿来抢我的摇钱树？谁说这张纸是周玉芬亲笔写的，谁就请当着大家伙面，把签字具体地点、具体时间，还有在场作证的人，一五一十讲清楚！要是讲不清楚，那就是伪造文书，诈骗钱财！”这种当场对质扯下脸皮的打脸力度极狠，逻辑满分看着很爽。

王秀兰坐在炕上，脸色涨成猪肝色。原以为拿按了手印的纸就能唬住周玉芬，没料到宋清欢敢当场对质！造假被扒开摆在明面上，还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老脸掉在地上踩了，周围辛辣的舆论杀伤力让她简直社会性死亡彻底。

下不来台，索性拿出看家本领，两腿一蹬，双手死命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身上掉下来的肉，联合外面的寡妇欺负亲娘啊！我不是怕她年轻不懂事，被人把钱骗光了吗？我当长辈的，替她把着关管管账，有什么错？你在这挑拨村里媳妇跟婆家打架啊！”

只字不提造假，试图把水搅浑往孝道上引。

宋清欢根本不接这顶大帽子。前世退让过，被道德绑架拿捏了十八年，换来的只有被吸干骨髓。重活一世心如磐石。